第一卷

EP‧2 高中部普通科男生的日常生活

第一卷 EP‧2 高中部普通科男生的日常生活

1

叮咚当咚,放学的钟声响起。

这一刻对一般的高中生来说,是从一天课业获得解放的瞬间。任何人的心情都会顿时飞扬起来。

这在私立伊豆野宫学园也不例外。坐在岸岭前面的女生开始跟身旁的女生讨论今天要做什么,右边的女生也跟身边的女同学有说有笑。

环顾四周,全是女生。让他体会到这里是不折不扣的女校,自己则是被扔进来的异物。如果是一般的健康男生,也许会羡慕岸岭身处的环境。事实上,的确有男生是因为向往美少女如云的环境,才进入这所学校的。比方说坐在岸岭背后的座位,一脸阴沉的男生就是一个好例子。

「唉……今天也啥都没发生就过去了……放学后要干嘛啊……」

他的名字是日下部佑喜,是这个班上除了岸岭之外的唯一一个男学生。再补充一点,第一天来学校时,特地问校长「这所学校不禁止学生谈恋爱吧?」的就是他。

像岸岭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长相都很普通,不过日下部就像时下高中生一样注重外型。私立的贵族女校,校规自然是禁止学生染发的,但他还是将头发染成能坚称是天生的褐色,制服也稍微穿得随便一点,但又不致于被教师盯上。

不过,一开始干劲十足地高喊「我要努力交个富家女友!」的他,才转来四天就变得灰心丧志。理由很简单。他是因为想享艳福才进这所学校的,谁知道一入学,不满学生人数十分之一的男生安身之地简直小得可怜,他发现根本没余力交什么女朋友。

比方说放学后,教室里洋溢著女孩子的开怀欢笑,却没有人要跟男生讲话。那种态度讲得好听点,就是「礼貌性的漠视」。

就这样,他现在每天的例行公事,就是躲在教室角落跟岸岭讲悄悄话。

「欸,岸岭。你今天要干嘛?」

「什……什么干嘛。我打算跟平常一样去图书馆啊。」

「唉。第一次听到你这样说时,还觉得你放学后的时间好空虚喔,但现在像你这样有个目的,就够教我羡慕的了。真是,入学以前我还以为会让一堆女生为我打翻醋坛子,没想到根本连话都说不上……」

「现在才四月嘛。再过一阵子一定会有机会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之就试著安慰他一句。

实际上,他应该没有说错。就连岸岭也觉得日下部看起来满帅的,只要能跟女生稍微打成一片,应该会很有女生缘。

就在这个时候。

「那……那个……」

这天发生了一件稀奇事。有个女生来找他们讲话。

岸岭不擅长记住班上女生的名字,但他知道这个女生是谁。田边舞,是他们班的班长。

虽然在这学校并不稀奇,不过她是个相当可爱又漂亮的女学生。特徵是一头短发与认真的表情,感觉就像千金小姐与班长两种要素加起来除以二。

「啊,这不是田边班长吗?找我有什么事?」

日下部瞬间恢复了精神,激动地说。

然而,话才刚说完。

「……噫!」

岸岭没漏听她害怕的惨叫声。

「那……那个……老师有话要我转达你们……明天有为了新生与转学生举办的社团活动介绍迎新会。所以,请你们明天放学后到礼堂……」

「呃,好。知道了,谢谢。」

日下部大概是怕又把她吓到,压低了音调道谢。表情有点僵硬。

「那……那就……我话已经转达了。」

田边班长逃也似的离开两人面前。

日下部唉声叹气。

「呼。你听到她刚才的反应了吗?我只是跟她讲句话,用不著『噫』吧……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没办法啊。校长也说过吧,这所学校就是这样,所以才会招收男生。」

「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夸张啊。唉,既然如此,真希望可以早点加入社团。玩社团的话应该会有机会跟女生说话吧。对了岸岭,你要加入社团吗?」

「不,我没打算加入……日下部有哪个想加入的社团吗?」

「我满喜欢运动的,在以前的学校是足球社。不过如果要选的话,我已经决定从韵律体操社或游泳社里选一个了。」

「……为什么是这两个选项?」

虽然他已经猜到大半,但还是问问看。

「你想也知道嘛。一听到能欣赏贵族女高中生穿韵律体操服与泳装,谁都会跑去看好不好。」

不出所料的回答让岸岭叹了口气。

「其实只要不要想著泡妞什么的,我觉得这所学校环境已经很好了。」

「这样是不行的啦!我想要女朋友啊!我想跟女朋友穿制服约会,想一起去看烟火,想在体育馆仓库偷偷幽会!高中生活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耶!」

他讲话语气虽然强劲,但大概是怕被留在教室里的女生听见而放低音量。日下部已经学会了这种技巧高超的讲话方式。

「这……这样啊……不过我有点意外耶。日下部看起来明明很受女生欢迎,难道以前都没交过女朋友吗?」

「咕呜!」

岸岭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日下部按住胸口夸张地趴在桌上。

「啊,抱歉。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

「不、不会,没关系。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毕竟你是我唯一一个男性同班同学嘛。在以前的学校,我也跟同班女生交往过……可是,我被她狠狠地甩了。」

「……啊,原来是这样。」

「而且我以前念的学校,到了三年级也不会重新分班。你想想看,跟甩了自己的女生同班一整年,多尴尬啊。」

「难不成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转到这所学校?」

「是啊。我想只要转学了,就能跟以前的自己诀别……」

无意间,岸岭想起以前的班导山城老师说过的话。他说转到伊豆野宫学园,也是重新开始高中生活的好机会。日下部似乎就是以因为这样转过来的。

「呃,好吧,你加油。总之,我要去图书馆了。」

「真够冷淡的。没办法,去找隔壁班的男生交换消息,顺便到麦当劳玩PSP吧……」

「PSP?」

陌生的字眼,让岸岭反射性地问道。

糟了。当岸岭感到后悔时,日下部已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向他。

「什么,你连都不知道啊?」

「呃,是啊,嗯。我对那种的完全不熟。」

「掌上游戏机啦,掌上游戏机。是PlayStation Portable的简称。」

「抱……抱歉。原来是这样啊。」

「哎,也没什么好道歉的啦。每个人各有各的兴趣嘛。那明天见啰。」

「……呃,嗯,明天见。」

岸岭莫名地开始感到不自在,拿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岸岭从以前就很不擅长跟日下部这种外向的男生讲话。

然而,现在这所学校每个班上只有两个男生,而三年B班的男生是岸岭与日下部。因此日下部讲话的对象,自然就变成了岸岭。

目前还能讲些学校或是社团活动等岸岭也能理解的话题,所以还算聊得起来。但他仍然常常回答不出来,实际上,日下部也说出了PSP这种他听都没听过的词汇。如果日下部问「昨天的连续剧看了吗?」或是「你现在都穿哪个牌子的衣服?」岸岭铁定完全搭不上话。一想到到时候尴尬的气氛,就让他心情提早沉重起来。

(算了,担心以后的事也没用。)

照日下部那种个性,迟早会忙著跟女生讲话,不会再理自己。应该说务必希望能够这样。这样他就能再次度过独自一人的宁静时光了。

放学后的走廊上,就跟平常一样,到处都是女学生。而且应该说真不愧是贵族女校吗?每个女生虽然聊得起劲,却还是相当优雅。既没有以前学校那种哈哈大笑的女生,也没有女生一屁股坐在走廊上玩电动。不是开玩笑的,真的好像能听见「喔呵呵呵」这种高雅的笑声。

(日下部,对不起了,我看男生直到毕业,恐怕都没机会跟女生打成一片了。)

不过,这样岸岭倒比较高兴,因为这正是他要的。在这所学校男生就算独来独往,也没有人会在意。这样到毕业为止的一年内,都可以放心享受阅读的乐趣了。

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前往校舍的角落。伊豆野宫学园是一所规模庞大的私立完全中学。中学部与高中部的校舍分别盖在南北两边相对而立,以游廊互相连接。这两栋校舍之间,有中学部与高中部共用的礼堂,以及岸岭想进入这所学校的原因之一──图书馆。

由于是历史悠久的女校,而且又是中学部与高中部共用,因此图书馆相当大。图书馆是圆筒状的独栋建筑,内部是天花板挑高的两层楼构造。一楼的一半空间是借书服务台与自修用座位,二楼中央也摆著读书用桌椅,剩下的空间则全是书柜。藏书量多到数不胜数,短短一年的高中生活绝对看不完这么多书。光是想到这点,岸岭就满心雀跃。

而且可能是因为第一学期开始才过了四天,放眼望去,图书馆内只有一个人在看书。等到期中考将近,人数应该会更多,不过岸岭很感谢目前这种状况。因为他阅读的方式有点不正常,人越少越好。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到哪里都有喜欢看书的人啊。)

这让岸岭有点开心,他把书包放在阅览座位,偷瞄了一下图书馆里唯一一个女学生。

那女生戴著眼镜,看起来很乖巧。不用说,又是一个可爱的女生。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看书,看文库本看得好专心。

岸岭不经意地望向她的胸口。他并不是想吃人家豆腐,而是想从缎带颜色知道她几年级。

是粉红色,这代表她是二年级。此外,她那意外丰满的胸脯也一瞬间夺走了岸岭的目光。

大概是岸岭看得太久了,那个女生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岸岭赶紧移开视线,一溜烟跑去找要看的书。如果他有日下部那么大胆,也许能跟那女生聊起书籍的话题。然而,岸岭没有胆子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异性攀谈。

他重新打起精神,一个人静静地环顾书柜。这对岸岭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光。

「好,就这本吧。」

他拿起来的,是大仲马的《基督山恩仇记》。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因为他听过这本书,却没看过罢了。

他迅速回到阅览座位。虽然也可以借回家看,但他转学过来才没几天,还不知道怎么借书。而且,他并不讨厌在图书馆看书。他不太会形容,总之图书馆有种爱书人喜欢的独特气氛。而且最大的好处是,在图书馆可以随时去拿其他的书。

比方说本来打算今天就看这本书消磨时光,结果却比想像中快看完,那种空白感或虚无感,对爱书人来说真是一大折磨。又或许是买了畅销书《哈利波特──消失的密室》兴奋雀跃地回家,一翻开才发现是系列作的第二集,当时受到的冲击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在图书馆还没多少人的期间,他想尽量在这里看书。

他马上翻开书本。

《基督山恩仇记》。故事发生在拿破仑还在世的欧洲。故事的主角名叫爱德蒙‧邓蒂斯。这名水手结束了长期海上生活,回到家乡马塞的港口。他年迈的父亲与美丽的未婚妻,都在家乡等著他。爱德蒙即将成为船长,正值人生最幸福的时期。

然而,就在婚礼举行到一半时,警察突然闯进来,将他逮捕。

「…………」

虽然岸岭本身没有自觉,但当他读到这里时,身体开始起了异状。

他的头脑在运转,文章也的确进了脑袋,但包括视觉在内的五感,却全都慢慢变得迟钝。

在婚礼上遭到逮捕的主角爱德蒙‧邓蒂斯,不知道有多么悲痛。爱德蒙为何会被关进监狱,故事接下来又会如何发展?

岸岭愈发感到期待。同时,发生在岸岭身上的异状也渐渐强烈。

书中光景与现实的界线,逐渐变得模糊。

如今岸岭眼中所看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风景。地点也不是学校的图书馆,而是欧洲的教堂;身旁理应没有别人,此时却出现了美丽的未婚妻美茜蒂丝、默默注视著自己的年迈父亲,还有闯进会场的警察们。

就在本人尚未察觉之际,岸岭的身心完全变成了爱德蒙‧邓蒂斯。



「为什么?我是无辜的!为什么我得遭到这种对待?」

在黑暗冰冷的牢房里,我一味悲叹自己的际遇。然而在深不见底的地牢,任凭我如何喊叫,连狱卒都听不见一点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论我再怎么问,也没人会回答。最后我喊累了,哭累了,终于像死人一样深沉睡去。

就这样过了一天。

当我再度醒来,眼中所看到的,仍然是昨天那间黑暗冰冷的牢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然后过了一个月。我期盼著冤情昭雪,总有一天能获得释放,然而暗无天日的每一天不曾有任何变化。

终于过了一年。在这段期间,我从未接受过日光的洗礼。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日如年,终于让我起了轻生的念头。我扔掉所有送来的粗陋牢饭,企图绝食而死。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耳边,传来铿铿的声音。

我马上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有个跟自己一样成为阶下囚的人在挖洞。

「我要活下去!」

越狱两个字闪过脑海。如同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个囚犯那样,我也要挖洞逃走。我下定决心。

然而,当然没有什么工具可供我挖洞。

于是我首先弄坏了水瓶。我用水瓶的碎片削掉墙壁的泥灰,然后用装汤用的铁锅把手开始挖洞。

挖掘工程并不顺利。不过,现在的我有的是时间。我每天一点一点地挖掘洞穴。

然而,挖到最后碰到的却是──

一面坚固的岩壁。

应该是建筑物的地基吧。手边的工具连一条刮痕都留不下。

我的辛劳没能获得回报。

「啊,上帝啊!祢为何要赐与我如此的苦难!难道祢没有慈悲之心吗?」

我如今能做的,只有在阴暗洞穴里悲叹自己的命运。

然而,上帝并没有弃我于不顾。这时,我的耳朵听见除了狱卒以外,睽违好几年不曾听见的他人声音。

「是谁在那里怨怪上帝?」

是个老人的声音。

我虽然越狱失败,这番尝试却给了我新的邂逅。

让我得以遇见我的第二个父亲,法利亚神父。

然而,异常状况并不只有这样。

「喂,这位同学。」

「咦?」

发生了异常状况。老练的法利亚神父的嗓音,突然变了调。

「奇怪,在睡觉吗?喂,醒醒啊。」

而且,还变成了清澈动听的女孩声音──



「怎么了?振作一点。」

回过神来的岸岭首先看见的,不是阴暗的牢房──而是渐渐染上黄昏色彩的图书馆。

「……嗯?奇怪?法利亚神父?」

「法利亚神父?你在说什么啊,你真的不要紧吗?」

就在他身边,传来女生的声音。

「呜哇!」

岸岭反射性地转头一看,不禁发出了惨叫。

因为在他眼前,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孩脸庞。

他知道这所学校的女生都是些美女。但是在她们当中,这个女生的美貌更是超群出众。

曲线优美的瓜子脸、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与长睫毛。身高不算高,但可能是因为双腿纤细修长的关系,看起来简直像是电视上的名模。长及腰际的秀发乌黑亮丽,相较之下,肌肤则白皙光滑有如丝绢。西装式制服没有一丝皱纹,同样整齐的胸前缎带是红色的,表示她跟自己一样是三年级。

「啊,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用清澈的声音轻轻道歉。这个学校的女生很少会像她一样,毫无顾忌地与身为男性的自己交谈。

稍微恢复冷静的岸岭,明白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八成又陷入了书中世界吧。

「啊,不会,我才应该道歉。那个,呃……我懂了,你是图书委员吗?」

「不,我是学生会的人。现在正在巡逻校内,提醒新学期刚开始就在学校里没事闲晃的学生回家。」

「学……学生会的……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我马上回家。」

他急忙拿起书包,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不用著急。我是要提醒放学后在学校里打混的学生,在图书馆专心看书的学生不在此限。只是……你应该是三年级的转学生吧?你要记住一点。那就是这里的图书馆长时间观念很严的,可以的话,你差不多该离开了。」

「这……这样啊。」

他不经意地环顾图书馆内,原本另一个看书的女生也不见了。大概是同样被她提醒,已经回去了吧。

换句话说,现在馆内只有自己与这么漂亮的女生两个人在。这应该只是偶然,但对岸岭来说却是毫无免疫力的场景。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谢……谢谢你特地告诉我。我只要一专心看书,就会立刻忘了时间……」

「哦。对了,我刚才叫你的时候,你也是毫无反应,看书看得很专心呢。我本来以为你睡著了,但又好像不是那样。」

「呃,嗯……」

岸岭从小学时起,就养成了一个怪癖。他只要一开始看书,就会陷进书本的故事当中。

那已经不是集中精神或是沉迷于故事中的等级了。他是名副其实地意识像魔法一样被吸入书中。

在这段时间内,岸岭会完全化身为故事主角。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书,他都能乐在其中,但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集中精神阅读的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状态。以前甚至还曾经因为发出怪叫而被赶出图书馆。

「好吧,没关系。总之,今后要多注意。」

未闻芳名的她,拍了一下岸岭的肩膀,就转身离去了。

光是那潇洒的背影,都能显现出她的美丽。黑色长发随著步履如柳枝般柔顺摇曳,百褶裙下的白皙大腿细致而艳丽。她凛然的美丽侧脸,始终停留在岸岭的脑中挥之不去。

不过──至少岸岭知道,自己与那个女生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性。自己是个一无是处,只喜欢看书的平凡男生。跟那样超级贵族女校的学生会成员,恐怕连第二次讲话的机会都没有。真要说起来,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应该也没兴趣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没差,我有书本作伴。)

心里想著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乐观还是悲观的想法,岸岭离开了图书馆。

2

翌日。刚从中学部升上高中部的新生,以及岸岭他们这些转学生在礼堂里集合。

『今天要介绍本校的社团活动。』

站在台上的教师对著麦克风告诉大家。接下来要举行的,是各校在四月常见的活动──介绍社团活动的迎新会。

不过不打算加入社团的岸岭对这活动毫无兴趣,只是想著「有礼堂的高中耶,真酷……」之类毫不相干的杂事。

他以前念过的学校,在举行这种集会时,地点永远是在体育馆,学生都得坐在冰冷冷的地板上。然而或许该说不愧是贵族女校吧,这里的学生们似乎不用担心闪到腰。

他想著这些事情时,教师还在向大家致词。

本校的运动与文化活动相当盛行,云云。高中生活的社团活动,云云。在各位同学的人生当中必定会成为一段宝贵经验,云云。

「受不了,哪间学校都有老师喜欢长篇大论呢。」

岸岭旁边的日下部无聊地打呵欠,但也不能怪他。反而应该说没跟别人交头接耳,专心听教师演讲──或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女生们很厉害。据说这所学校的中学部会彻底灌输学生礼仪规范,大概就是拜这种教育所赐吧。

『入学典礼时校长已经说过,本校重视学生的自主性。所以,之后会议流程全部交给学生进行。天道同学,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教师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了。一名女学生代替教师站到台上。

霎时间,原本没有一句私语的学生之间,开始鼓噪起来。

「哇,是学生会长天道学姊!」

「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好美喔……」

学生们像是看到崇拜的偶像那样,尖叫声此起彼落,让岸岭不由得一愣。这所学校的女学生会低声私语是很稀奇没错,但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女生对女生发出尖叫。

不过──他能理解那些女生为什么这么兴奋。

因为站在台上的那名学生,远远看起来就已经够漂亮了。随著步伐摇晃的长发乌黑亮丽,手脚都很修长。就连走路的动作都像模特儿一样神采焕发,美丽动人。

(奇……奇怪?)

岸岭觉得似曾相识。

他好像见过那个女生。

『各位新同学,是否都已经适应学校环境了?』

清澈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正如同她给人的印象,悦耳而响亮。

『今天要介绍本校的社团活动。请各位同学在今天的迎新会当中,找出自己想从事的活动。』

(啊!)

他终于发现了。她是昨天在图书馆提醒自己的女生。那个自称学生会成员的女生,不就是此时站在台上的她吗?

(只知道她是学生会的人,没想到竟然是学生会长……!)

「喂,你知道吗?」

刚才还无聊得要死的日下部,此时兴奋到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对岸岭说:

「那个人就是这间贵族女校的学生会长,三年D班的天道忍。」

「天道……忍?」

这就是她的名字。连同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的岸岭,却觉得似乎很快就能记住这个名字。

「美貌出众、成绩优秀、品格高尚,好像是个找不到任何缺点的完美千金小姐喔。似乎也很受女生欢迎。」

这他也能理解。看到那样神采焕发的美貌、英气凛然的言行举止,女生当然会崇拜她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岸岭随口提出自己的疑问,日下部面带爽朗的笑容,竖起大拇指。

「四天这么长的时间,比较出色的女生我都确认过啦。如果你想知道哪个女生的电话号码,也可以来问我喔。」

「……在这个重视隐私权的时代,你是怎么查到的啊?」

「哎,这是我们日下部家的机密啦。」

日下部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那么接下来介绍本校伊豆野宫学园的社团活动。首先是垒球社。』

讲著讲著,学生会长致词结束,然后换一群身穿白色球衣,拿著手套或球棒的女学生走进礼堂。

『大家好,我们是垒球社。各位愿意与我们一起流下畅快的汗水吗?』

这方面该说果然是贵族女校吗?每个社团的自我介绍方式都很普通。岸岭以前念的中学,还上演过坏人突然出现,被社团成员用球棒或球拍打败,让人哭笑不得的冷场短剧,但是这所学校完全不搞那套。本来就没打算加入社团的岸岭,只觉得整段时间枯燥乏味。

网球社、文艺社、茶道社……社团的种类也跟一般学校没两样,都很普通。

「嗯──茶道社的和服很不赖,不过游泳社再怎样也不可能穿泳装来。想看就只能去参观社团活动了吗……」

日下部还是老样子,尽讲一些女生听到绝对会反感的话。

然而,或许因为接下来入场的韵律体操社穿著韵律体操服,日下部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让岸岭觉得坐在他旁边很倒楣。

「我还是加入韵律体操社好了!」

他用不苟言笑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拜托你怎样都好,可别做出会被退学的事来喔。我实在不希望班上只剩我一个男生。」

「你太爱操心了啦,我会得到对方同意才做的。」

做什么?岸岭问都不想问。

『……那么最后,介绍现代游戏社。』

这时担任司仪的天道学生会长,说出了一个奇妙的社团名称。

「现代……游戏社?」

这名称听起来有点标新立异,一点都不适合贵族女校的形象。

同时他发现,天道学生会长原本严肃的语气与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她看起来似乎坐立不安。好像有什么事令她挂心。

紧接著,礼堂内嘈杂喧嚷起来。

他马上就明白了原因。至今所有的社团活动,都是由女生介绍的。然而这时走进来的,却是个男人。

而且那人怎么看都不像高中生。身上穿的也不是制服,而是白袍。看来应该是物理或生物教师。

「为……为什么会是老师上台啊……?」

那人个头很高,五官也很成熟。肩膀并不算太宽阔,但却给人很有智慧的感觉,一举一动都显得强而有力。威风凛凛这个形容词,彷佛就是为了那位教师而存在。

『各位一年级新生,恭喜你们升上高中部!还有各位转学生!我们诚心欢迎你们转入本校!首先容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现代游戏社的顾问,教物理的濑名明雄!』

那人的声音正符合看起来的印象,相当成熟。莫名地有力,而且低沉有磁性。

『现代游戏社。光听这个名字,大家想必连这是个什么社团都不知道吧。况且本社是在半年前成立的,历史尚浅,正式社员也只有一个!其实本社能受到认可而成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话虽如此,我并不打算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明本社的活动内容。这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并不是社团成员!我们需要的,是拥有相同志向的人……也就是同志!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与我拥有相同志向,别客气,敬请造访我们的社办,视听准备室!重复一遍,我不介绍我们的社团活动。只有一句话要送给大家!』

这番解释简直莫名其妙。跟刚才那些乖巧但缺乏趣味的女学生的介绍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这样,岸岭跟其他学生都不禁听得入神,或者该说是被震慑了。

讲到这里,濑名老师不发一语地环顾在座所有学生。那模样彷佛对陪审团主张被告无辜的律师,岸岭与其他人都屏气凝息,等著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接著,濑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告:

『各位!想不想跟声优结婚啊?』

……那一刻礼堂的气氛,实在无法以三言两语说明。

目瞪口呆、仓皇失措、惊愕不已──讲堂充斥著各种感情交杂的沉默与议论。

「声优?声优就是替电影或动画人物配音的人吧?」

「那,社团活动跟结婚又有什么关系?」

岸岭不用说,女学生们也都无法理解而陷入混乱。

而且,随即发生了令学生们更混乱的惊人事态。

想不想跟声优结婚啊──一脸满足地如此扬言的濑名老师……

「不是叫你不准提这个了吗?」

「咕欸啊!」

随著奇怪的惨叫,突然飞了出去。

是一记飞踢。

把教师踢飞并取而代之站在台上的,是学生会长天道。

想弄懂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一点时间。不可置信的是,那个清秀凛然的学生会长,居然使出了摔角技。学生会长使出飞踢,把大声胡言乱语的现代游戏社顾问踢飞出去,抢走了麦克风与他的位子。而且还是穿著不算长的膝上裙。

「可恶啊,没看清楚……」

身旁的日下部呆愣地喃喃自语。岸岭不想问他没看到什么。

『失礼了。濑名老师是位优秀的教师,只是精神有点问题。请大家不用太在意。』

天道学生会长对呆若木鸡的学生们这样说。服装丝毫没有紊乱,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

『由我这个社长来介绍吧。不过,濑名老师也没说错任何事。本社要的不是普通社员,而是能切磋琢磨,互相信赖的战友。我也不多说,只讲重点吧!』

岸岭等新生再度愣在原地。

(她……她刚才,说自己是社长……?)

刚才被迫退场的濑名老师的确说过,正式社员只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受众多女学生崇拜的那个天道学生会长就是唯一的社员,而且还是社长?那个俨然一副正人君子面貌的天道学姊,为什么会加入那种古怪老师担任顾问的社团?而且她还说要的不是社员而是战友,这又是怎么回事?

学生们全都愣住了。而在众人的注目下,天道学姊公然宣布:

『我对普通新生没有兴趣,你们当中要是有人能全破红白机版《地底探险》,放学后就到视听准备室来吧。以上。』

然后,她抓起躺在台上角落的濑名老师的衣服,把他拖了出去。

讲堂顿时笼罩著不可思议的氛围。

「红白机就是那款很旧的游戏机,对吧?」

「地底探险是什么游戏的名字吗?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说她刚才的台词,是不是在学凉宫春日啊?」

周围的女学生们议论纷纷。她们好像有些头绪,但岸岭完全有听没懂。

「……好……好莫名其妙的女生啊。明明长得那么漂亮……」

日下部也遗憾万分地喃喃自语。

「不管哪间学校都有怪人呢。」

岸岭也只是这样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无关──他是那样认为的。至少在那时候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