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黄昏女神与废墟之都

第一章 拉蔻儿

第一卷 黄昏女神与废墟之都 第一章 拉蔻儿

「如果你作恶梦,我会唤醒你,无论多少次。」

1

天城飒也。天城、飒也。天、城、飒、也。

这是我的名字,虽然我已经快要忘记这几个字怎么写了。

我是一个平凡的日本高中生……直到一年前。

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因果,我在放学回家途中遇到了除了说是「怪物」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东西,等到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被丢进这个可怕的世界里来了。

一个叫做「国土」,我无法想像的远古世界。

好像是位于中东还是美索不达米亚抑或是阿拉伯,反正就是那一带。

刚开始我以为在作梦,以为在游戏里。

然而现实是无情的。

无论我怎么哭喊,怎么挣扎,就是醒不过来。没有说明人员,当然也不会自动登出。

独自被丢到异乡的我遭遇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来到了卡格斯拉。

卡格斯拉是一个小型都市国家,位于废都巴比伦外围,市墙外是一整片辽阔的废墟。

返回日本所需的「星门」就沉睡在废墟的某一角。我将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传闻上,加入了为了找出宝藏,在这个瓦砾之都到处搜索寻觅的遗迹拾荒者们。

我不懂,到现在还是不懂。

可是在这个太阳与泥土的酷热大地——「国土」上,被动之人什么也得不到。若有所求,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只有挺身而出一条路。

纵使那对一介高中生而言是太过危险的尝试。

就拿我现在的处境来说吧。

我现在藏身在废墟正中央的某栋砖瓦废屋的屋顶上。

四周都是造型相同的平屋顶民宅,一望无际的鬼城。

时刻是深夜。

只是帮忙把风,就跟去散步差不多呀。对方说的轻松,我也就这么呆头呆脑地答应,成为调查队的一员,任务是探索废墟中被放弃许久的神域。

没想到由十四人组成的队伍(拜一群贪得无厌的蠢蛋所赐)跟恐怖的怪物交战起来,没多久就被打散,形成必须在废都提心吊胆过一夜的局面。

现在跟我在一起的,只有跟我一样是「外来者」的凯妮姐,以及受重伤无法行动的一名老人。

目前是想逃也逃不了,处于走投无路的状态。

托满月的福,周遭如白昼般明亮是仅有的救赎。

「拜托让我们躲到天亮别被找到……」

我不动声色地弯腰,站在高度到腰际的栅栏边环顾四周,观察是否有异常征兆。

「没有……异状。」

这座古代都市的废墟里挤满了简朴的矮砖瓦屋,几乎都是平房,顶多只有两三层楼高。

分布其间的蜿蜒小径上弥漫着诡异的黑色浓雾,仿佛干冰的烟雾盘据大地,缓缓起伏。

那是一到夜晚就从地底涌出的「瘴气」。

街道沉入如煤炭般的「瘴气」云海中,只留下上半部,感觉就像一座浮岛。

月下的黑白世界如梦似幻,甚至让人一时忘却潜伏其中的危险。

这是第几次被废墟的暗夜中传来的轻微声响惊吓到,内心后悔万分的呢?

如果可以,我根本连一分一秒都不愿停留在这种地方。

只是不知死活地强行走在夜晚的市街上这种形同自杀的行为,等于自动自发去做食尸鬼的食物一样。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我知道,这是自作自受。

是有机会的,只要一开始我能断然拒绝,就不用加入萨里奴神殿搜查队。

可恶。我对自己的意志薄弱有些绝望。

可是在任何集团中都有士农工商的阶级制度,立场处于下位者要遵从上位者,这乃是处世之道。

标准的日本高中生怎么可能忤逆目中无人的流浪武士的指使呢?

「啊——真是的,情况变成这么严重。」

我靠着平坦屋顶的栅栏坐在地上,仰首凝视着夜空中闪耀着白色光芒的异国月亮。

满月旁,有一座以星空为背景的异形巨塔「巴别塔」,塔的上半部笼罩在冰冷的银光中,显得十分醒目。

巴别塔的高度远超过高楼大厦,墙面有看似露台与尖塔的凹凸,由于没有比较的对象,无法感受它的规模,不过它比晴空塔庞大许多。

巴别塔让我想起那个著名的传说。

企图背叛神的王建造了巴别塔,后来因为受到了神罚,塔因而被摧毁了。在那之前语言统一的人类也在塔被击毁后,开始讲不同的语言……

虽然有这样的传说,然而在「国土」里却不会有沟通的问题。就算是不懂的语言。在听到的瞬间也已经被「翻译」为听得懂的话。「国土」的人们认为那是因为有那座被「翻译」为跟传说同名的塔的缘故。

怎么可能!虽然我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几乎高耸入天的威武容貌犹如灭亡之国都的墓碑。

巴比伦是古美索不达米亚,也就是现代中东的大城市。

有传说显示巴比伦曾是世界的中心,极尽繁荣,在圣经里则描述巴比伦是颓废与异教徒横行无阻之地。

实际上,黄沙绵延的鬼城巴比伦在约十年前才遇到前所未有的灾难,因而灭亡,在那之前有无以计数的人们居住在这里。

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活着的居民了。

在这里徘徊的只有已经决定不当人的个体与饥饿的怪物。

各种危险正等待着终结企图打扰废都安眠的贪婪者——就是像我们这种被称为遗迹拾荒者的家伙——的生命。

毁灭巴比伦的魔灵、来不及逃离的居民所变的食尸鬼与亡灵、被「瘴气」卷入因而发狂的野兽之类,还有「瘴气」本身……

所以在「瘴气」之害变严重的日落前若没有回到安全地带,就必须像这样躲在民宅的屋顶上紧急避难,这是遗迹拾荒者的常识。

换句话说,与其在夜晚的巴比伦徘徊,倒不如悄声躲藏,小心不要被怪物发现,同时祈求上天给予好运是相对较好的选择。

压抑着不安,我望向从栉比鳞次的民宅另一头探出,仿佛小丘的建筑物黑影。

巴别塔压倒性巨大,但是那座也是超群。

我们就是在调查那里时被袭击。

月光反射,阴气散发出黑光,看起来就像是金字塔远亲的梯形大建筑,人们称之为「圣塔」。由几万个砖块堆积而成的那种遗迹在现代总称为金字形神塔。

「圣塔」是圣域的中心,神明的住所,各有不同的神圣名称。举例来说,那座用漆黑的彩砖组成的「圣塔」名为「艾巴德尼格尔」,「以畏惧击毁城墙的家」,大致上是这个意思。

我背着伤患从那里走到这里花了三小时,在日落之前,我费尽全力走到这里。

逃得够远了。我希望是这样……

回过神来,手机又被我牢牢紧握在右手中。习惯动作。

让我想起其实我是谁,又属于哪个地方的唯一证明。

这个时代不可能出现的塑胶制坚硬滑顺的触感,安抚了我内心对看不到归途的不安,让我记起什么是我优先该做的事。

我的目的很简单。

活下去。然后回家。

我只要锁定这个目标就好……

「你还是一直带在身边。掉了不要找我要喔。」

后方传来语带戏谵的声音。回头一看,盘着腿,背靠着手扶栅栏的凯妮姐咧嘴对我笑。

像是动作片里坚强的女主角,身穿皮革背心的这位帅气女性,跟我有相同际遇——被称为「外来者」,从别的时代迷途闯入这个「国土」。

爽快的大姐头个性,年龄约二十五岁,身高很高,比一百七十公分的我高出半个头,头发是金色的狼剪型发型。

她原本是纽约的警官,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时,她很亲切地帮了我很多忙,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

「你还不是每天把枪挂在腰上。」

「是啊。」

凯妮姐耸耸肩说。正当我以为她要将手放在背后时,就见她在瞬间拔出自动手枪,锁定暗夜里的目标。不愧是前纽约市警,动作非常熟练。

「没子弹了,如今不过是我的幸运符罢了。」

这个人现在的伙伴是立在一旁栅栏边的弩,不过她还是随身携带着那把M9手枪。

「手边没有个什么,我怕我就快忘记了。就跟你的手机是一样意思。」

「……是啊。」

身上的东西几乎都是「国土」的物品。

服装是T恤风上衣搭配不合身的宽松裤子。现在则是外面再套上一件透气与运动性佳的皮革罩衣,手臂及小腿缠上皮条,脚上踩着类似马靴的皮靴,探索规格的装扮。

无论天气再怎么热,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跟当地人一样裸体只围腰布,因此只能放弃亚麻布、毛织品那种粗粗的触感。

问题在于我已经习惯那种触感了。

异国食物的味道。

明明彼此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能毫无疑问地理解,巴别塔的不可思议。

导致肌肤发烫的中东太阳、干燥的风、黄沙的气息。

操控常理的魔法「理」与应该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幻兽、怪异。

欲望、热气、野心盘旋的卡格斯拉与居住在那里的人们。

然后是静静地伫立在中心的「圣塔」。

每天慢慢渗透,有一天这个身体会把这里的生活视为现实。

我似乎逐渐懂了。

终有一天会遗忘那股异样的感觉,到最后,故乡与家人的容貌也只有在梦里才会想起。不,现在已经渐渐变成那样了。

我在夜里惊醒,被对未知的明天的恐惧勒住脖子,无法呼吸。我厌倦这样的生活了。

我想快点回日本。

「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谁要死在这个可笑的剑与魔法的国家。」

凯妮姐也斩钉截铁地说:

「我也是。当然你也是。老天爷可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逃过今天的那个怪物了,所以别担心。」

她阻止我继续胡思乱想,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替我打气。我的表情如此不安吗?果然我还无法独当一面。

「没事了啦,天色差不多要开始亮了,而且那些危险的家伙不敢靠近距离卡格斯拉这么近的地方,要是有个万一,我们也只要冲到安祖城门就安全了。」

我们的据点城卡格斯拉有高耸的城墙围绕市街,拥有完善的城塞都市规模。

由于位在巴比伦的一角,因此严密的防守是不可或缺的,通往废墟的安祖城门就规定除非发生重大事件,否则从日落到日出的这段时间是不会开门的。

因此此时就算我们敢往前走也进不去,只不过愈靠近市街就愈安全,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对了,头目的情况如何?没有大碍吧?」

盘腿坐着的凯妮姐面前横躺着一名初老的男性,他身上穿着一件表面有刺绣,边缘有流苏装饰的豪华衣服。不过他昏迷了,一动也不动。

打扮成神官模样的莱西,伊尔是调查队队长,他受了重伤,目前是无法自行行动的状态。

扎着辫子的山羊胡上方的肌肤毫无血色,腹部侧边的布渗出血来,显得黏稠。

「嗯,性命应该是无虞的,血也止住了,内脏是否有伤到这点不清楚,不过他并没有吐血……无论如何,莱西必须要撑下去。」

凯妮姐的口吻粗鲁,不过投向头目的目光却是忧心忡忡。

在极其危险的巴比伦寻宝关乎钱财与性命,因此遗迹拾荒者会找能够信任的亲戚及友人结伴,那就是「队」。

这次是接受评议会的委托,组成了特别召集的队伍,不过莱西·伊尔原本就是一名头目——也就是队长,他率领的队规模庞大,在卡格斯拉名列前五名。

我只是这次特别找来的支援,但是凯妮姐不一样,她是统整莱西·伊尔团队的正式队员之一,如今调查队搞成这样,她至少要将莱西活着带回去。

原本应该只是单纯的调查而已,为了确认萨里奴神殿是否有可疑的灯火与人影的报告而已。对方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没想到连大祓魔师莱西·伊尔都弄成这个模样。

索性莱西·伊尔干脆死了算了,那么就再也不需要露宿巴比伦,做这种荒唐事了……

这种令人心虚的念头怱地闪过脑海。

冷酷?是啊。啊~~不可以不可以。

我下意识紧握手机。

可是我也不想死啊。我跟莱西几乎没关系,我不愿意为了这么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啦。老实说。

「希望疗法士平安无事就好。」

「……他们自己会想办法逃。」

凯妮姐抿着嘴,双眼紧闭地喃喃说给自己听。接着又啪地睁开双眼,露出无惧的笑容说:

「好了,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我们就悠哉地在这里打发时间,天亮后,『瘴气』散了就回卡格斯拉,之后的事到时候再想吧。」

这个人真的太坚强了。然而若非这种个性,巴比伦遗迹舍荒者这项工作实在很难继续做下去。

「哈哈,了解。你会帮我跟评议会争取,把我该拿的那一份给我吧?」

这回的「艾巴德尼格尔」调查是管理卡格斯拉的三人评议员直接委托,这种情况很罕见,不过至少能够确实拿到报酬。虽然结果是这样,可也不容他们反悔。

「那是当然。给我们这种危险的工作,当然要好好敲一笔才行。说到底,每天供奉那么多物品……」

气到起身的凯妮姐突然消音了。她好像想起什么,啪地弹了下指,目光锁住我的脸。

咦?怎么了?

「差点忘了,少年。」

仿佛发现老鼠的野猫,她露出诡异的笑容,吊儿郎当地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着要当面问你,你能不能老实跟姐姐坦白呢?」

等等、等等、等等。

能让她发出这种安抚猫咪的声音,觉得有趣的话题,我知道就只有那件事。

开什么玩笑,这次我一定要跟她讲清楚。

「我拒绝。」

「听说那位可爱的卡格斯拉女神跟你感情很好,真的吗?」

「你就不能稍微假装思考吗?一点都不会为别人着想!」

可恶!我忍不住啧了一声。然而眼前的恶魔已经做好全力出击的态势,无论我怎么回答,她都已经决定好下一步了。你是国民RPG的国王吗?

「是真的吗?」

「无、无、无聊透顶。人家怎么说也是一位女神,怎么可能跟我有关系?」

我挡不住她无礼的好奇目光,不自觉错开视线。实在不该露出这种浅显易懂的可疑举动,我感到懊恼。

「噢?怎么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呢?」

你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是谁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资讯……!

「我偶然在庆典的游行中见过她,那个叫做拉蔻儿的女孩。她的确很神秘,不像是傀儡,评议会的那些人也真的对她毕恭毕敬。外表看起来像一尊经过装扮的娃娃,很可爱,虽然外型跟我们一样,却散发出一股离世的气氛。」

「是、是吗?我没仔细看过……」

「我说飒也,你真的很不会装傻耶。」

要你多管闲事!我正值纯真的年纪啦!

而且说什么神秘,太看得起她了,她只是没兴趣,装模作样罢了。

「你就招了吧,我已经有证据了,你看。」

凯妮姐伸出的左手臂上有用红线显示的密告:

『飒也说谎。』

「可恶……你这个桃乐丝!」

迷途闯进「国土」的「外来者」多半拥有不可思议的特技或才能。

凯妮姐也是其中之一,幼小的女童桃乐丝就是她的守护天使。桃乐丝给的讯息很准,我们能惊险地逃离「艾巴德尼格尔」也是靠桃乐丝给的讯息。当然这次也是完全命中。

「我们时间很多,可以一直问到早上喔。」

「可恶……算了。凯妮姐,你误会了。」

「哦?误会?」

「我的确认识拉蔻儿……呃……拉蔻儿女神,没错,我承认我们认识,可是也仅止于此,我不知道老大跟格温师父是怎样加油添醋跟你说的,不过我们只是偶尔会聊聊天罢了。」

其实是被盯上了,被缠上了,这类讲法比较正确。

可是这件事如果被大家知道了,肯定没好事,一定会引来排山倒海的困扰与误解,我想要保持低调的卑微愿望大概就无法实现了。

「所以,请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引起骚动。拜托了。」

「嗯哼,我是没问题啦,不过我想应该无济于事,因为女神喜欢村上家的黄毛小子这件事不久前已经在各居酒屋间传开来了。」

「什么!」

大受打击。只有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有这么惊讶吗?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就不要露出马脚,没多久就会有新的话题冲淡这件事了。而且卡格斯拉的女主人似乎是位阶很高,『畏』很强大的特别之神,不是吗?」

「这一部分我完全感觉不出来。」

「我听说巴比伦的其他神不敢动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是吗……她沉默时是有一点那种气氛,然而实际跟她说话就会发现根本判若两人。可以说是随兴,也可以说是任性,或者说她厚脸皮也不为过,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只不过感觉上跟我们没两样。」

顺道一提,这是非常客气的说法。

脑海中浮现爱装模作样的红发少女呵呵笑,耀武扬威的模样。

受不了,那丫头实在太自我了,一无聊就找我麻烦,再加上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也不会跟她计较,结果到最后她却变本加厉,随便帮我决定许多事。她一下子撒娇一下子生气,喜欢光鲜亮丽,而且还很爱吃。

「呵呵,『其实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她』,是这样吗?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喔。」

「……我可以揍你吗?」

凯妮姐觉得好笑,呵呵地从喉咙发出声音来。

「别这样,跟女神走得近应该也有很多好处吧?如果你许愿,她不会帮你实现愿望吗?譬如返回原来的时代之类的。」

我当然想过,甚至问过她。可是她什么也不肯透露,我一直逼问,最后我们甚至吵起架来了。

「……不太可能。听说『星门』不是一两个人的力量就能打开,再者我也不太想去求她……」

「咦?为什么?不是能得到很多好处吗?」

凯妮姐很意外,不过没多久她就想通了,频频点头说:

「哦哦~~男孩的面子问题吗?是啊,你也到想装酷的年纪了。」

「喂,凯妮姐,你现在绝对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并非互惠不太好——」

「别害羞,别害羞。不过那样也好,如果你没有打算在这里落地生根,那不要制造太多牵绊。看你这个样子,应该也不会想要成为卢卡尔。」

陌生的名词,听起来像是地位崇高的人。

「卢卡尔?那是什么?」

「你果然连这个也不知道。据我所知——」

2

说明的话语在中途停住。

凯妮姐忽然仰望虚空,做出确认远方声响的动作,倏地又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糟了!是那家伙!」

凯妮姐压低声说。她白皙的肌肤上再度浮现桃乐丝的红色讯息:

『来了!追上来了!〈It's coming! It's after us!〉』

那家伙……不会吧!

看着凯妮姐抓起立放在身旁的弩,摆好架式拉弓的模样,我急忙从栅栏探出头查看。

月光下的街道上笼罩着暗沉的「瘴气」。可恶,好暗,根本看不到前方。

「从『圣塔』那边!右手边的街道!」

后头传来压低的声音。反射性望过去的视线捕捉到从漆黑的壕沟中伸出来的节肢。

在斜前方的废屋。

像圆木一样的节肢一根接一根伸出来,抓住屋顶的栏杆,然后仿佛那场噩梦具体化的异形缓缓现形,滑上屋顶。

是蝎子,无法置信的巨型蝎子。

「他真的是太庞大了……」

蝎子的尺寸,光身体就有休旅车大小,略圆的大螯可以把人的身体像豆腐一样打烂,月光下发出黑蓝光的甲壳根本不怕大斧头的攻击,而像漩涡一样卷曲的尾巴前端的毒针比仓库滑轮上的钩子还要粗。

「看来并非来帮我们送东西的,真是缠人的家伙。」

「……不妙,他似乎想要我们的命。」

不过这家伙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方并非是规格外的尺寸。

而是大蝥的根部之间……从大颚上方长出来的人类的上半身。

「散发『畏』的神圣之神,从地下深处的阿勃祖之底浮起,阻隔群山,守护黄泉路的伟大主人,『黑色城墙』萨里奴啊……」

微微可以听到顶着光头,全身刺青,浅黑色裸体男喃喃的祈祷声。

我正好与他牢牢盯着这头看的四目眼对上。

他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痴笑,就像发现玩具的小孩一样,我看是早就疯狂了。

蝎人。

以强大的「理」结合人与蝎的合成兽。

在调查「艾巴德尼格尔」的后殿时,破坏宝物库的封印后等待着我们的就是这个家伙。

总共十四名。一群打破不踏入「圣塔」的禁忌,不顾后果的家伙。他们无视凯妮姐的制止,迎战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妙的家伙,换个角度来说,我还真佩服他们的欲念。

话虽如此,这却是太不聪明的行动了。在狭窄的宝物库里,多人数不但不占优势,反而是累赘,不到三分钟,我已经看到有五个人被打成肉饼了。

没看到最后,是因为我忙着将受伤的莱西·伊尔带离现场。

「左边的螯、右手、脚两只……吗?看来也给了相当大的重击……」

我不知道调查队的其他成员遭遇到怎样的命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至少也让对方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家伙左边的螯的甲壳出现裂痕,有两只节肢断了一半,上半身的右手也无力地垂着,很可能是折断了。

但是这样还不够,他的动作几乎没有迟缓。

换言之——看来要逃脱很困难。

可恶!居然追到这里来了,这家伙不是负责看守「艾巴德尼格尔」吗!

要怎样才能脱身呢……?

凯妮姐拿着架好的弩靠近我,严肃地对我说:

「你背着莱西走,我相信你办得到!」

「我没办法!」

对,没办法。有双重意思。

「你要当诱饵引开他是没有意义的事,只是白白送命而已。」

凯妮姐能拖的时间应该很短,我大概还没走几步,背部就会遭袭了吧。最糟糕的未来预想图。

我想,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独自全力奔向卡格斯拉,虽然有被「瘴气」困住的风险,不过若是运气好,其中一人就能得救。要是那家伙将注意力放在被留下来的莱西身上,或许我们两个人都能逃脱。

然而凯妮姐绝对不会同意。真是的,嘴上不饶人却太友爱了,她不可能弃战友莱西不顾。

「少罗嗦,这次我不会用一般的箭,在被干掉前,我一定会给他重重一击。你们快逃!」

「箭射出去后,不是无法一边移动一边装填吗?又不是神风!你一定要射中,我撑不了多久!」

我隔着道路跟那家伙眼神对峙,一步步往后退。

一瞬也无法松懈。那家伙如同野兽,只要别开视线,他很有可能一口气跳到这边来,这么一来就连微弱的活路也会被阻隔。

啊啊,够了,我真是不知死活。

那个蝎人不是我能打赢的对手,如果将危险度画成直条图,那肯定破表。

然而纵使如此,这个人我也无法见死不救,因为凯妮姐非常照顾我。虽然说卡格斯拉是一座无赖城,但还是有不能跨越的一条线。

找缓缓地将意谶转向自己的身体内侧。

——凯妮姐有守护天使,我也有我活命的手段。

这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来到「国土」后被强迫接受的能力,我很厌恶,但是此时此刻却只能依靠这个能力。

主要是从脖子沿着背脊,凝聚几个微热的块状物。

那是与我共生的无形异物,没有身体的生命与本能的「精髓」们。

我找的是其中一个。

大致上我已经掌握让无形「精髓」觉醒的诀窍了。

「森林猎人。」

以此为暗号,呢喃从那个生命接收到的印象。

受到刺激而觉醒的「森林猎人」会接触我的意识,混入其中。这时的觉醒也会让肉体产生变化。

我实在无法习惯这个瞬间的不快感。

如果硬要我形容,那么就像在意识的清澈湖面里丢进小动物一样的感觉。巨大的波纹让湖面上的倒影扭曲变形,之后,巨大的混乱平息了,意识却仍会因为不停游动的小动物引起的细波而维持着朦胧。

「森林猎人」是猫科狩猎者的「精髓」。

这家伙的本能只在刹那,为了在觉醒的状态下保持注意力集中要花费一番工夫,因为它很容易被眼前的事情吸引,思绪溃散。

不过这样的缺点只是微小的代价。

知觉倏地锐利了起来,仿佛麻痹解除时的刺痛感闪过全身,肉与肌腱开始变质。肌肉下方慢慢浮现黑色图纹模样,「相」现形了。

晃动身体两三次让自己习惯。

……很好,习惯了。

「我没办法要了他的命,只能让他松懈,真的拜托你了。喵。」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让我不自觉软脚。开玩笑也要骗过自己,要是因为胆怯而裹足不前,那就真的完蛋了。

「笨蛋!等等,飒也!」

美国人凯妮完全不懂喵语言。别这么认真回应我。

我直接助跑了几步,踏上栏杆跳过去。

到道路另一头的平坦屋顶约有三公尺,就是这里的人所说的苇长的距离,对唤醒「森林猎人」的这个身体而言等于一个跨步。

像猫一样双手着地。

随即从右上方有黑色影子夹带着杀气飞来。

我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往前翻滚,闪过攻击。射进着陆点的大针在地面上贯穿出大洞。

「好险!」

一股战栗闪过背脊,就好像被淋了一大桶冰块。那个就算只是擦伤也很不妙。

我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从背后抽出铁制的山刀。

这把山刀不但是我花大钱买回来的,而且还让我等上一个月才完成,是很厚实的一把刀。

只不过这沉重的重量在眼前的蝎人面前显得非常不可靠,螳臂当车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近距离对峙,这家伙带来的压迫感是无可比拟的。

他的脚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缓缓从旁边的屋顶逼近。废屋间有约两公尺的落差,可是对那个庞然大物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提起腹部,张开两只蝥,以威吓的姿势逼近,仿佛要阻挡我的生路。

他追赶猎物,并摆出狩猎的动作。他大概把我视为受死的小动物了吧。

这么瞧不起人……我还没自大到会如此愤慨,此时此刻他最好尽量瞧不起我。

「……我主萨里奴呀,『黑色城墙』呀,我即将奉献给您充满生气的祭品,为大圣堂『艾巴德尼格尔』召唤『命运』……」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当什么活祭品呢!」

吐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心想这家伙跟我一样。

一样被施以可怕的妖术,一样都是被当作物品的生命。

『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怪物』。

在喜悦中受神使唤的这家伙跟还保持着人类外型的我,谁比较幸福呢?

——不妙不妙,「森林猎人」还没用呢,一个不小心走神了,思绪飘到无谓的地方去了。

集中精神。

传来节肢摩擦的沙沙声,那家伙已经逼近到苇长的距离来了。

然后静止不动。

「呃……」

早已是攻击距离了。

我全力压抑想要尖叫逃离的冲动,紧张与恐惧让我无法呼吸。

从赵过两公尺离处俯瞰的脸庞浮现诡异的笑容,就像打算拔掉昆虫翅膀的调皮男孩。

带着喜悦表情的残影,庞然大物动了,仿佛黑色的雪崩一样席卷我的视野。

那是为了捕捉猎物的自然动作。

排除一切多余动作的攻击,跟达人抽刀的动作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果是平常的我,面对从静止状态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就使出最高速度的野生动物,应该是连反应都还来不及就被打倒了吧。

然而在「森林猎人」已经觉醒的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只要集中精神,现在的我具备了延缓感受体感时间的动体视力,与能够及时反应的反射神经。

我跳起来闪过轰地夹带着风势从旁伸过来想要夹住我的右螯。

耳边传来蝥喀嚓的声音,我蹲下躲开接着从上方射下来的大针。

右螯再一次急速扫过来,这回是用横砍的。

我错身而过,用尽全力翻滚到空间较大的地方。

总算让我抓到喘息的机会了。

「呼,呼。」

吐出积在肺部的一团热气,就像是将脸埋进装满水的洗脸盆后又抬起头来的感觉。

只有一次,不到五秒的攻防,已经让我上气不接下气了。

不过——很好,看到了!

来到这个废墟,第一次看到野兽的他,我学到了一件事。兽的狩猎没有游戏,是否获得猎物与生死息息相关,因此在攻击的瞬间所做的动作就是他们的最高速度。

刚才能够闪过,代表至少我的速度并没有输给他。

真是微弱的救命绳索。

在厮杀的对峙时,看的是体格。

轻量级的我就算砍中他多少次,那家伙会害怕才真是奇怪。相反地,他只要用他的大蝥轻轻拨一下就好,光那样我就会像被车子撞到一样飞出去,这时胜负已定,我只能等待他的最后一击。

不公平,但这就是战斗的现实。

再裹足不前,迟早要面临那样的结果。要是不想死,那就不要退缩,使出所有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定一个点攻击。

而且要现在马上。

「喂,怎么了,蝎怪人?你真的想抓我吗?我看你都不动喔。」

我一边说话刺激他,一边将左手伸到背后,竖起大拇指。

我并非胡乱找退路。目前的位置关系是隔着道路,我原本所在的屋顶正在我的背后,这么一来,从那边也能清楚看到蝎人的人类部分。

我要采取动作了,凯妮姐。

没有声音,不过有摇晃弩的喀锵声音就是回答。

OK,我做好尽可能的准备了。

「……圣王亚尔利姆御驾亲征,他口中下达的正确决定就是『命运』……」

屋顶的地板发出咿呀咿呀声,他再度缓缓逼近。

刚才的情况重演似的对峙。

然后如同铁块般的大螯挥出。我在惊险一瞬间上半身往后退,避开攻击,看见右螯在我眼前的空间挥动。

蝎尾巴像鞭子一样打过来,我屈身闪过。

就是这个时候!趁着他准备再度攻击,微微往后退时,我一跃。

往前。

左手抓住他头上的粗大尾巴加以利用,右手伸到背后挥出的沉重铁剑。

「去……死吧——!」

被逼进死路的恐惧与不甘心被杀的激动。右手带着这两种誓死的冲动朝着浅黑裸体男的头部击去。

「呜啊!」

然而抓准时机使出全力挥出的一击,却被蝎人随手举起的手臂削弱了威力。像劈刀一样的刀刃嵌进他的左手跟光头,不过从打中的感觉就知道并没有造成致命伤。

可恶!果然对付不了吗?

我放弃深深嵌住的铁剑,用力在他的腹部一蹬,往后跳。脸部被鲜血染红的蝎人被这突来的穷鼠啮猫的一击,痛得扭动身体发出闷痛声。

完全直立的上半身突然弯成く字。

我敏锐的视觉确实目击到了,有一支弩的粗箭深深射进那家伙的侧腹部,外头还留有奇妙的羽毛。

沉重的破裂声。蝎人侧腹部被火球炸爆了。

凯妮姐的王牌。那支模仿人形的粗糙粗箭。

那支以脚尖当箭头,身体与头部当箭轴的青铜制咒箭比普通的粗箭粗糙,连直线射出去都很困难,也飞不远。

可是箭轴上刻满了楔形文字。

那是大祓魔师莱西·伊尔亲自刻上的爆炎之「理」。

它的威力强大。

在右下腹的爆炸把蝎人的右胸及下方的内脏都炸出来了。

我得意地看着他的右手被炸碎,鲜血扬起的水雾与肉片飞散空中。

干得好!成功了!快夹着尾巴逃走吧!滚出我的视线!

然而在下一秒钟,我的身体也飞向空中,只留下思绪还在原本的位置。

「哇……呃……」

啪!啪!脑中响起骨头一根根折断的声音,超过极限的疼痛让我有一瞬间完全失去感觉。

蝎人不理会上半身的负伤,依然挥动的大螯打中了松懈下来的我。我是在自己像破抹布被丢向手扶栏杆后才理解到这一点。

而认知到的同时,全身仿佛被拆解的痛楚也一并袭来,嘴里充斥着铁的味道。流入肺部的血让我呛到,被折断的骨头爆痛到使我昏厥。

身体无论内外都只剩下痛觉,无法正确掌握受伤程度。

连接心与肉体的闩被吹飞了,无法将我的意思正确传达给身体。全身的细胞仿佛被痛苦占领了,我只能不停地痉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飒——也!站起来!快逃!」

对不起,没办法,我失败了。

我连想要这样喊回去都做不到。意识朦胧,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呼呼地吐出浅浅的气息。这就是现在的我做得到的所有事情。

浮现肌肤的斑纹变成了看起来像蛇的鳞片的图案。「七头大蛇」的「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