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黄昏女神与废墟之都

第二章 光辉之路〈卡格斯拉〉

第一卷 黄昏女神与废墟之都 第二章 光辉之路〈卡格斯拉〉

「也许你将成为这座卡格斯拉的卢卡尔。」

1

原住民称为「国土」的这个地方是一片很热、很热的土地。

只有天的蓝与地的黄,两种颜色的世界。

没有起伏的荒野、沙漠、麦田绵延到天际,天与地之间以地平线横切一道分隔开来。

「国土」分布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流域,在我们的时代来看,大致相当于美索不达米亚地区。

只会在考前抱佛脚的我也知道这个地名。世界的大河流域有四大古文明,非洲的古埃及、印度的古印度、中国的黄河,以及中东的美索不达米亚。

现在的我似乎就在曾经非常繁荣,遥远古代的美索不达米亚。

就连中东著名的童话故事,一千零一夜的世界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天啊,我快疯了。

……上课的内容当中我只还隐约记得美索不达米亚因农耕而发达,还发展出楔形文字,不过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黏土版上。

纬度应该跟日本差不多,可是这里的干燥期每天都热得要人命,吹来的风夹带着风沙,居住的地方是用泥砖砌成的黄褐色城市。

我不是用头脑,而是用身体理解了这里的风土民情。

只要有地方睡,有东西吃,语言也通的话,其实人类还满能顺应环境的。我很佩服自己现在已经大致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卡格斯拉聚集了相当多跟我有相同境遇的「外来者」,从各个时代、各个区域,有各种人迷途闯进了这个「国土」。综合这些前辈们的说法,我也只能相信这里是和我出生的现代隔绝的过去世界。

不过根据对很多事很了解的「教授」爷爷所言,这个「国土」有点「奇怪」。他认为这里跟我们现代所知的古美索不达米亚相差太多,应该没有直接的连续性。

是啊,我也那么认为。

活的神明们冷淡且傲慢地君临四周由高耸的墙壁围绕的都市国家,人们惧怕反复无常的神明发怒,敬而远之,不忘祭祀与敬献。

可疑的神官、魔法师、妖术师利用拿非利人授予的「理」这种秘密仪式执行更下等的妖术,原野与沙漠上有被认为是古人自由奔放的思想的产物——幻兽与恶灵四处徘徊。

应该已经灭绝的古生物与似乎是恐龙子孙的生物在这里活蹦乱跳,甚至还有一群人豢养着它们。

还有连我们这种从别的时代、别的世界不知为何迷途闯进来的漂流者都已经定居的世界。

我无法相信我们的过去里有这样的地方,这里反倒像是神话或电影里的世界。古人信以为真的魔法、怪物、神明这些不应该只是迷信吗?

不过如果是「教授」,他会说「要认清你的理解也是『迷信』的一种,吾儿。」嗯,真艰深。

无论如何,颠覆我的常识的各种事物对这里的原住民而言也只是构成日常生活的一小片段罢了。目前那才是「现实」,我得要暂且忘掉没有答案的疑问去适应。

话虽如此,居住在「国土」的人们的风俗与生活对现代文明之子的我而言,还是异常古怪,让我觉得困惑的事情也很多。

我不期待有电气化制品,可是这里连铁器(几乎)都没有,明明位于中东,却(几乎)看不到马或骆驼,不,这里连我所知道的国家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愈了解愈发觉得自己来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人与神秘共存的魔法国度。

当然也不是不能用这种浪漫的形容词,只是如果联想到类似西洋中世纪那类的地方,很抱歉,请把脑海里的想像丢出窗外吧。

这里并非那种有文化的地方,而是更野蛮,更接近原始,比邻着不合理的死与破坏。

有趁着黑夜四处徘徊的食尸鬼群与幻兽,有从北边山岳与南边沙漠前来掠夺的野蛮人,有恶灵带来的传染病,有天灾,也有诅咒与妖术之类,形形色色皆有。

只要走进卡格斯拉的酒馆,就能看到来自「国土」各地的商人手持酒杯,互相聊着那些不可思议的怪谈。

为了保护自己免于那些有形无形的灾难,人们筑起围墙,建造都市国家,居住在一起,并且拥戴身为创造主的拿非利人为守护神。

活的神明们,拿非利人。

制订世界的「理」并操控,神秘的史前民族。

我至今仍不明白究竟称呼「他们」为神是否正确。

远比最早的人类由黏土做出来的时期还要更早,「国土」就属于先居住在这里的「他们」所有。

拿非利人是无慈悲的统治者,大部分的他们将人视为家畜或奴隶,根本不在乎人的死活。

即使如此,人们还是建造「圣塔」,神官团吟唱赞歌,以源源不绝的供品与绝对的服从迎合守护神之意。

那是因为只要活生生的神的「光辉」依旧在「圣塔」发光,都市的繁荣与安全就能获得保证。

拿非利人镇守的都市在威势的光环下富裕繁荣,而没有加持的都市只能屈服于他的权威。只是一旦失去了恩宠——

真实的例子就悲惨地摆在我的眼前。

巴比伦,被众神抛弃,遭到灭亡的都市。

在这个「国土」最大的首都受到崇拜的众神们在十年前一起消失,之后巴比伦便遭受七天七夜的灾难,变成了现在这么凄惨的模样。

被称为「国土」宝石的都市居民们过于骄傲自大,触怒了众神,因此受到惩罚。虔诚的人们如此深信,甚至不敢提及巴比伦之名。

破灭无情且快速地席卷巴比伦。

据说只有早一步离开的一小部分居民逃过劫难,大部分的人都与极尽繁华的巨大都市拥有同样的命运。

因此,废都巴比伦怀抱着来不及携带出来的莫大金银珠宝沉睡着。世界上最富饶的土地上,曾经最为繁荣的都市里,藏有从全世界搬运回来的无尽的财富与宝藏。

锁定那些的一伙人没多久就潜入已经变成怪物居住之地的废墟去了。虽然几乎有去无回,然而还是有几个人幸运地获得了大笔财富。财富的传闻将一群大胆之徒从「国土」各地聚集过来,他们不怕拿非利人的诅咒,也不顾要面对怪物的危险。

那就是我们遗迹拾荒者最早的团体。

后来在远离巴比伦中心,「瘴气」较为薄弱的新市区建造了「光辉之路〈卡格斯拉〉」,正式开始进行淘宝活动。

只不过我会加入他们是别有目的,遗留在巴比伦的宝藏可不是只有金银财宝。

没错,就是「星门」。我的目标单纯且明白,我要找到「星门」,离开这个野蛮又残酷的时代,回到原本我所属的地方。

我来「国土」并非自愿,我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会妨碍我的麻烦事我真的不愿意碰。

原本应该如此啊。现在实在是……唉。

2

「罗哩罗嗦吵死人了,天城呀,这事已经定案了啦。」

我不知道已经激动地高歌了《多娜多娜》多少次,甚大叔被烦极了,冷漠地回绝我。讨厌,一切根源的元凶有什么资格说话。我就是故意要找你麻烦,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放弃。

喝光陶瓷大杯子里的酒,大叔露出狞笑。可恶,臭老头,甚至连掩饰都没有。

啊,我想起来了,日本史的河童老师曾经说过,战国时代的流浪武士做事根本不在乎好事坏事,是无赖。

时间才刚到傍晚。

我们队上四个人难得齐众老地方,「生命之泉」居酒屋。

壁龛及桌上的油灯散发出微亮的黄色,大厅里有来吃晚餐的各阶层的人们,十分热闹。其他桌也几乎客满,阿比老板娘煮的热汤等料理深受好评。

高级餐厅、像这种家庭式的美味小馆、有美艳的小姐作陪的特种营业等等,卡格斯拉这类结合食堂与酒吧的居酒屋栉比鳞次,数量可观。

竞争如此激烈,怎么都不会倒呢?我很怀疑,不过实际上每家都生意兴隆。

因为这里的娱乐极少,工作结束,无事可做的人们每天都迫不及待地等待日落后挤进居酒屋,兴高采烈地聊着赌博与女人。

平常我对大家酒后闲聊的话题不感兴趣,发自内心不在乎,可是今晚不同,因为新闻的主角正是我,我如何能够平静以对?

然而可恨的是,今晚聚集在这里并非要将那一个卑劣的、狼心狗肺的犯人交给人民审判。

今晚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商讨如何好好享用把我当成活祭品奉献出去所得来的果实,这实在太过分了。

我要破坏!毁掉一切!用我这份憎恨的力量!

「嗯。保护女神是荣誉的工作。」

斯延这小子就会装模作样。闭嘴!你这个模范生。

「在那种地方被强迫玩羞耻游戏,斯延!我的心情你能懂吗!全美都为我恸哭了!我被玷污了!」

我无力地趴在桌上乱发脾气。

应该有一部分完全无法翻译,我故意不理会。今晚的我心情非常不好。

但是斯延依旧面无表情,丝毫不介意。这个无动于衷的家伙。

短袖衬衫加厚重的长裤,最近连穿衣服都会搭配红色的这家伙毕竟是「国土」的人,平常就老是站在拉蔻儿那边。换言之现在是敌人。

「嗯。既然已经接下就要认命。」

「……斯延说得一点也没错,如果不满,当时就应该拒绝,天城,该接受事实了,再闹下去很难看。」

格温师父冷静的声音似乎也略带刺。

容貌端庄美丽的这位银色长发女性是来自英国肯特的格温德琳,她是我们队上最后加入的一位,曾随十字军出征过的「外来者」。

她没有正式接受过位阶,不过听说她曾隐藏身分,以游历骑士的身分流浪过——也就是武者修行,总之她很强。

虽然具备特殊技能的「外来者」众多,但是在这个人忽然加入我们的团队之后,一般骑士联手攻击我们也不怕。

今晚的她穿着高雅的长袖上衣,搭配平常穿的那件有十字架刺绣的外套,下半身则是开高叉到腰部的长裙,搭配紧身内搭裤的外出装扮。

全身笼罩着凛然,甚至散发出典雅气质,无懈可击,堪称男装丽人。年龄看起来像二十来岁。

可恶,四面楚歌吗?

不过今天这件事我可不会那么简单就妥协!

「啊啊!还是无法原谅。明明知道我不愿意,你还那样做实在太过分了。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明,这次的这次我也有我的打算,我是很认真的喔。」

我恨恨地半眯着眼睛瞪着对面穿着深蓝色小袖的大胡子。

「真麻烦呐。」甚人叔咂嘴弄唇又抓了抓头发,接着说:「如果我提前跟你说,你一定会躲起来,怎么会跟我一起去呢?」

「那是当然。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还是可以遁逃!」

「天城呀,就是这样我才伤脑筋。新市区一定要想办法整顿,要不然大家的生计都会出问题,你也不例外。像现在这样只能去打怪物赚日薪的日子再继续过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是卡格斯拉整体的问题。」

「这我当然知道。」

「想要打破僵局就必须请求女神走出天岩户,可是没人能强迫她,因此才选中你扮演天钿女命。」

「托你的福,我真的感受到裸体跳舞时的羞耻。」

「丽薇儿·西姆堤公主来跟我商量时,我拍胸脯答应她了。我告诉她天城是那么有男子气概的人,若是为了这个城市,他一定会欣然答应,更别说是身为可以说是师父也可以说是兄长的我的请托,他断不会拒绝,此事就放心交给不肖的村上甚五郎吧。」

「你喝醉酒随便答应那种事,我就必须遭到这种对待?而且说到底你根本没来拜托我!你那是卑劣的陷害!」

我忿忿然地起身,双手拍打桌面。这下全店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了,可是那个老爹居然还厚着脸皮伸出小指挖耳朵。

可恶,这下丢脸丢到家了。我不情愿地坐下,压低声量继续谴责:

「……真是的。这次我不想再听你天花乱坠了。如果只是那样,有必要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尽洋相吗?」

甚大叔再次举杯畅饮。他豪迈地笑着说: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也顺道让大家知道你跟女神的关系亲密。」

我猜八成也是这样。

「没错,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是有点过分。我道歉。原谅我。」

胡乱地绑了个发髻的头在我眼前低下,我无力到逸出叹息:

「……唉。我跟拉蔻……不是,那丫头跟我并没有『关系亲密』,我们只是熟人、朋友、认识而已!我们连手都没牵过,清清白白的关系。」

激动且保留的说法,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视而不见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了。

「什么?你怎么这么没用?晚熟也应该有个限度嘛。」

啊啊!闭嘴,野蛮人。不准瞪大眼睛,不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你这种粗俗的感性,如何能体会现代人纯真的纠葛呢?

「我就是怕引起那类瞎猜才会选择保密,这下全卡格斯拉都要误会了。我不是一再交代不想卷入那种丑闻吗?」

「那么就弄假成真不就得了?快去夜会吧,只要把她推倒……」

「咳咳。」

格温师父的干咳声介入。

「嗯,这次村上大人所做的事我也觉得有些不妥。」

带着责难的一瞥射向甚大叔。真是有力的声援!格温师父果然是明智之人。

「是是。」那么不讲理的大将军也无法漠视这个人的意见。

「不过天城,你跟那名少女是朋友,可以直接对话这件事早已传出去了,跟着我学习的女孩们也知道这件事,来问我是真是假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斯延你呢?」

默默地撕着面包沾汤吃的斯延停下动作,歪着头默思之后,简短地回答:

「嗯。超过五次。」

调查的手居然已经伸向这个沟通不良的家伙……

「这个城市很小,而且也不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传闻。只要有一点不寻常的动作,被人察觉也并非不可思议。你心里没有数吗?」

「也不是没有……」

拉蔻儿那种个性,几乎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过去也曾有过许多让我冒冷汗的场面。

「中午那件事就算没有公诸于世,被世人知道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这时能把事情讲清楚,对你或许反而是好事。」

「呃——」

「比起直接跟你有利害关系的家伙,绋闻带来的困扰可爱多了。暧昧不明的立场反而会煽动别人的疑心病,让别人认为你有秘密,引起无谓的戒心,这点是你的失策,因为那些人或许会觉得你很讨厌而使出非常手段。只要低调,对方就会放你一马的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嗯……的确,既然已经传出去了,或许在别人看来,那样会比较安全。一味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太过疏于防备,这个道理我也懂。

「可是,我的心情问题……」

格温师父轻轻摇头,制止我的反驳。银白色长发沙沙地摇晃。她说:

「无论如何你已经接受了,如今不可能当作没这回事。」

可恶。她说得有条有理让我无法回嘴,再讲下去我就变成闹脾气的孩子了。

「接下来只要你的言行举止自律,早晚会得到应有的评价。你说你们没有特别的关系,我就相信你说的话。」

「……啊、呃……?」

「……天城?你在慌什么?」

相信?呃,嗯。她慎重地这么说就有点伤脑筋了。

格温师父有点惊讶有点鄙夷,面容严肃地蹙起眉头。

「愚蠢,这就叫做自作自受。」

斯延手持装着葡萄汁的杯子,频频点头说。

「不是,你们误会了——」

「喂,少年!」

砰!突然一股不留情的力量拍上我的背。

「噗!」

「我听说罗,还真盛大的发表会呢,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听到快活的呵呵大笑,我转身回头,就看到短袖上衣搭配薄背心,穿得很清凉的金发小姐一脸戏谵地站在后面。

「好痛。这不是凯妮姐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哪有为什么。嗨,大家都到了啊,抱歉我太晚到了。」

看来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早就知道凯妮姐会来,人人都理所当然的表情。

「唉,莱西·伊尔的复原状况还是不甚理想。」

凯妮姐自行拉来椅子,坐在我跟格温师父巾间。

「中午的谒见他也没出席,没有看疗法士吗?」

「据说疗愈之『理』的原理是导引出患者的活力,提高身体的复原力。莱西·伊尔的年纪大了,没办法像年轻人一样迅速恢复,想走动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所以我的身体也空下来了。」

「女神带走天城,我们只剩三个人,人手不太足够,因此我才拜托凯妮大人加入我们。」甚大叔摸着山羊胡这么补充说明。

需要援手?也就是说这次的新市区扫荡之际有锁定什么目标吗?

「你的队没关系吗?」

一上次遇难损失了许多人,再加上头目也还卧倒在床,卡布特·伊尔那家伙就乘机带了许多来路不明的人……」

这时她突然想起什么,再度一掌拍向我的背。真的很痛耶。

「你让那个狐假虎威的家伙丢脸丢到家,整张脸都涨红了。干得好!」

「啊——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吗?」

「你的那种反应是正常的。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对吧?在头目面前拼命拍马屁,在背后却只会仗势欺人,虽说是莱西的侄子,人品却天差地远,最拿手的只有算钱,大家内心都很受不了他。」

「莱西·伊尔也很头痛吧,自古以来大团队的溃散都是从内讧开始,自家人如果不服从,简直是替头目找麻烦。」

山羊胡装出一脸严肃的模样附和着。

太过分了。我瞠大了双眸瞪着他。

「笨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就想掌控一切,我火大了,决定在莱西复出之前什么都不管了,你跟女神的关系我也没提,结果他今天突然一脸铁青回来。哈哈,活该。啊,对了,你没收卡布特的谢礼对吧?这个送你吧。」

接过她递来的小刀,我很讶异,刀柄的这个触感……合成树脂?

我急忙拉开皮革刀套,一把常用的刀刃便出现在我眼前。磨得很利的刀身长达将近二十七公分,不锈钢制,闪烁着黯沉的光芒。

在「国土」绝对买不到的现代制品,强度、锐利度皆属上等。

「可以吗?」

我无法压抑兴奋之情,看一眼就很想要了。

「我有多一把备用的。好好珍惜喔。」

「谢谢凯妮姐!」

这一定是凯妮姐掉进这里时恰巧携带的物品,真的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物品。

「就说送你了。比起上次那件事,这根本微不足道。」

不论是凯妮姐还是格温师父,我身边的姐姐们怎么都这么有男子气概啊!

「那么,村上大人,我想知道详细内容,扫荡新市区有什么目的吗?」

「没问题。这次出征,评议会出赏金悬赏食尸鬼的首级,不过取下杂兵首级也拿不到几毛钱,我们要取就取大将首级。根据公主所言,格拉的首级可拿到三铬的银。」

三铬。以公斤换算,约为九十公斤的银。这可是一大笔财富,真大手笔。

「格拉。」斯延小声地说,似乎有听过这个名字。

「『食尸王』格拉吗?我听说有一个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型食尸鬼盘踞在新市区的西边,还会使用来路不明的妖术,原来是真实存在吗?」

听到银发的提问,金发点点头。这两个人是好朋友。

「大家都在传说有几支队消失了踪影就是那家伙干的,他很狡猾,从河的另一头召集食尸鬼群,占地为王。」

连不爱八卦的我也曾听过格拉的名字。

智能退化的食尸鬼如果聚集起来,也可能成为巴比伦里最可怕的危险之一。这样的团体多半有一个领导的「头」,「头」几乎还保留为人时的知识与技术,甚至「畏」还增加了数倍,懂得团结同类的尸人,是很麻烦的个体。

已经探索到一定程度的新市区应该早就没有「头」了,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一个「头」盘踞在西区。

那就是格拉。传闻多半夸大其辞,不过只要有一半是真实的,那就代表他真的是一个难对付的家伙。

「扫荡杂兵交给其他人,我们去取大将首级,当然作战计划要好好规划才行。」

顺着胡子,自称上过战场的武士夸下海口这么说。

「我要做什么呢?」

「你当然是负责让女神开心啊。」

「什么,要我一直当保母……」

我并非喜欢危险,只是独自被排除在外很无趣。

「喂,天城呀,这次你的角色很重要喔,并非抢先冲入战场才算有战功,不过……女神的事情如果做完了,你之后再来跟我们会合也行。」

结果事情就这么定案了。

3

黎明。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刻。

我悄声奔跑在寂静的市区里,再次忍住想要打呵欠的欲望。我为了每天的训练课程,正急忙跑向安祖城门前的广场。

勉强唤出「七头大蛇」的反作用力到现在还没完全纡解,体内还留着像铅棒一样的疲倦,也因此我稍微晚起了。

糟糕,我这个笨蛋笨蛋笨蛋!不是在八小时前才再三被告知令早要开始恢复训练吗?

虽然在斯延面前嘴硬,可是要激怒格温师父,哈哈,别开玩笑了。光想到这点脚的速度就自发性加快。

「哇,果然是我最晚到。早安。」

会这么早开始训练,主要是因为格温师父的「体质」关系。

天色尚还昏暗的广场如同往常一样冷冷清清,除了先到的格温师父跟斯延之外,就只看到在岗哨打盹的卫兵们的身影。

斯延身穿长达膝盖的上衣,系着腰带,脚踩凉鞋,衣着轻便。格温师父将可以盖到膝盖的那件她常穿的黑色外套拉高别在右肩,头上戴着风帽,看起来就像绝地骑士一样神秘。外套上的白色刺绣十字大概只有「外来者」才看得懂是什么意思。

「嗯。」斯延还是老样子。

「都到齐了。首先,天城,有件事我要再度跟你确认。」

轻轻点头回应我的问候后,格温师父将风帽拉开,外套便弹到后方去了。绑了马尾的银发以及前扣式男装背心出现在我的眼前。

「是关于前几天你跟蝎子怪物对战时的事情。昨晚你的说明含糊不清我就感到奇怪了,听说你被打得很凄惨,远远超出你告诉我的情况。」

差点被奇怪的蝎人打成肉饼不过是三天前的事,由于实在太难看了,因此我在说明时有些保留……

咦?情况不太妙……说教模式?

「呃、对!我被打了,对不起……」

直觉反应先道歉再说。

这个人沉着冷静的口吻具备了不允许随便回嘴的威严与气魄。

格温师父对斯延跟我而言是大哥……不,大姐一样的存在,她负责指导我们已经将近一年了。

我们已经被调教到清楚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这个人,因为时至今日,就算我们联手也还是无法有效得到一分,反而还会被剧烈反击。一旦开打,她真的毫不留情。

不过也因为有她的指导,我们才能够勉强存活下来,正因如此,我们在她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

「现在认错还太早。你把跟那个怪物对战的经过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我如实地从头到尾说明跟蝎人的遭遇。

听完我的说明,格温师父叹了口气说:

「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耻吧,笨蛋,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样,你犯错了。」

语调平静地发怒。

「是,对、对不起!」

反射性立正站好。可恶,这个人简直跟老师一样……

「事实胜于雄辩。天城,我现在要打你,三招,你用这个接招。只要你接住,我就停手,反之我会继续打,反正你被打断十根、二十根骨头也不会有问题。」

什么!挨打不能吭声的两小时课程!

「禁止你召唤『相』之类的东西。我先说,我的眼睛不会让你瞒天过海的。」

接住丢过来的铜剑,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像正要走十三阶楼梯登上绞刑台的死刑犯一样难看。铜剑的刀身约六十公分,除了刀刃处理过以适用于模拟战之外,其余是标准的日本刀。

格温师父从袋子里取出的是长达一公尺半的细长木剑。别以为只不过是木剑。开什么玩笑,那可是用我跟斯延的血汗与泪水养出来的,无情的精神注入棍。为了承受格温师父异常有力的挥动,特别选用了扎实的沉重木材,还以铅调整重心的平衡,虽说是训练用,然而只要有意,还是能砍掉人的脑袋,一点也不能小觎的武器。

「当然会有问题!要是你认真用那个打我,我可能会被你打死!」

格温师父右脚退后半步,木剑举高到身体的高度,摆好水平的架式。类似要横砍前的脇构姿势。凛然的剑气倏地刺向我的肌肤。

「我会有分寸,反正对你而言,我是一个有特殊癖好,喜欢带给人痛苦的人。既然如此,我当然不能让你太轻松。」

「斯延——!」

我大叫卑劣的告密者的名字,却没能投以憎恨的目光,因为我知道会在那一瞬间被攻击。

「嗯。因为师父问谈话内容。」

糟糕,我忘了斯延已经变成对此人的命令绝对服从的斯延机器人了……

「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呵呵。」

凛然的脸庞上浮现压抑着怒气的冰冷微笑。好恐怖,我好像变成了被蛇盯上的青蛙……

「误误误、误会啦,一定是翻译没有翻译出我的意思,我只是说你有点严格……」

「我待会再听你辩解。来吧。」

我慌张地摆好前倾姿势,举剑放在身体的正面。如果只是要配合她的攻击,类似青眼的这个姿势最适合,举在前面的剑可以阻挡来自正巾线的斩击,然后只要略为小心左右两边就可以了。

……理论上。

「喝!」

随着锐利的呼气,格温师父动了。

果然是横砍。

剑尖利用离心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划过,切开大气,描出一道弧线。

这个人的斩击不是眼睛能追得到的,要从她的姿势与轨道来破解她的目标。

膝盖!

双手腕扭动半圈,我将铜剑转到踏出去的左脚外侧。

我跟斯延没有不容对方辩解就制伏对方的能力,因此在实战上很难有机会一举要了对方的命。首先摧毁对方的攻势,削减抵抗力也是很重要的事,为此,攻击脚也是有效的方法。过去格温师父曾经这么指导过我们。

我没有判断错误,格温师父的木剑的确挥过来砍我的膝盖。

暂且猜对了。

没想到木剑并没有跟我要抵挡的刀交会,反而出现了令我难以置信的动作。

木剑保持着砍过来的速度突然反转,夹带着风势挥到我头顶。

请想像朝着墙壁用力丢皮球会怎样。沉重木剑的剑尖以那样的气势攻击。究竟要有多强的臂力与握力才有可能做到那样呢?

如果是时代小说,大概会形容为如飞燕般吧。她还是一样,简直就像怪物。

然而那样的变化在我的预测范围内。

怎么可以老是被打晕呢!

在她不留情地打下来之前,我也把铜剑举到头顶,刀刃朝着斜下方,出手接招。

这样我就躲过两击了!

「哼。」

银发女骑士哼了哼,仿佛在说「别得意」,接着从左肩看准时机攻过来。

「唔…………啊!」

距离在瞬间缩短,胸膛被她的肩膀轻轻一撞,闪过一阵闷痛。格温师父低下身子,用头跟左肩抵住我的胸膛。

就这样沉重的压力不断压迫我,我想推回去,对方却像墙壁一样文风不动。

她明明比我轻很多。可是我想退后,她又会抵上来。

形成互相抗衡的状态。我只能努力站稳脚步,避免被砍。我想动也动不了。

抗衡了一会儿,我察觉她以跟刚开始一样的右脇构姿势重新握好伸到背后的木剑。

要来了吗?脑海中浮现这个想法的同时,格温师父的肩膀以难以抵抗的力道往上挺,我的上半身被迫挺直,我只能选择迅速往后退。

我的动作遭到她随心所欲地牵动。

如果她要攻击我的身体左边,这是绝佳时机。我急忙采取接招的姿势,怱地闪过怪异感。

若是实战,这时胜负已定。这个人已经摆出完整的架势,无论我是否承接,她的斩击都一定会连同铜剑一起折断我的身体。

不过这次的攻击并非如此!

我顺从自己突来的直觉,心中抱着搞错了就来不及的觉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格温师父的动作。

动了。

——逆旋转?

做出重心移往左脚的假动作后,女骑士徐徐地再度将木剑举高在头顶,然后身体直接如旋风般旋转,以能将巨木一刀两断的气势向我攻击。

从我的右边。

我将左手搭在刀身的腹部,全身肌肉紧绷,打算承受轰地挟带风势而来的打击。

然而冲击并没有袭来。让我毛骨悚然的一击在碰到铜剑的瞬间倏地静止了,甚至丝毫没有感觉,仿佛魔法一般。

「你终于也有余力分辨我的动作了。」

「果、果然是假动作——难度太高了啦。」

格温师父收回木剑给予赞美。

随着一股安心的气息呼出,内心慢慢涌起成就感。

我办到了!这应该是第一次没有挨打就躲过格温师父的攻击吧。

当然如果这个人认真起来,刚才的三次我都会死得很难看。只要对上格温师父的大剑,对手一定惨败,因此绝对不能让她的斩击有机可趁。

不过实战有实战的微妙,我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踏入格温师父的攻击范围内。

总之我想要表达的是,看来我也稍微成长了。

「用那么简单的手法,不就谈不上测试了吗?」

格温师父边说边转身离开。看似若无其事的脚步,怱地响起用力踩沙的异样声响。

我惊讶地抬起头,锐利地划开风而来的木剑前端正好架上我的左边脖颈。

根本没时间躲避。

类似反手回击的单手攻击。格温师父站在三公尺外,只用握着剑柄的左手承受沉重的木剑,维持水平的姿势。

「哇啊!犯、犯规。不是说三招就停手吗!」

「我说了,用那么简单的手法就谈不上测试了,而且因为超过了,所以我也没真的打下去,不是吗?不要老是那么懦弱地抱怨。」

她用剑尖抬起我的下颚,驳回我的抗议。才不是,这是一般反应,我是正常人,是你太男人了。

「还有,看看你自己的手。懂吗?你对刚才的突袭也有反应。」

「啊?」

握着剑的右手的确放在胸前。我也会下意识做出反射动作来保护自己吗?

「你懂这个意思吗?」

我大概露出脑袋超不聪明的表情吧,格温师父的脸上浮现看见可怜动物的表情。

「也就是说就算我真的拿剑刺向你,你也能够躲过致命伤的意思。」

是吗?嗯……虽然觉得她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或许我真的来得及闪身躲过,就算只是多此一举。

「重点来了,平常就能够如此反应的你,为什么使用『相』还会被打一下就半死不活?敌人比我的剑快吗?」

「呃?」

「斯延,你照平常一样练习,我跟天城还有话要说。」

以为已经结束,没想到还没正式开始!

来到这个时代,我居然还得体验被叫到辅导室,接受名为教育指导的骚扰的心情!

「是,我将来的梦想是希望能永远在自家工作。」

「你在说什么?」

「抱歉,我慌了,所以胡言乱语。」

「是吗?别气馁,在我的故乡也有很多次男或三男一辈子待在老家。」

「……喔,是吗?」

我只是为了缓和气氛,拿自己开玩笑而已……

「一旦涉及名门,就会有领地、财产分配等许多麻烦事,留在家里养到死反而对家门有利,有时候连下决心要独立都不被允许。」

「我们家是有血统书的庶民。」

「换句话说就是米虫吗?」

「我的时代比较开放了,我们叫做尼特族,NEET,Not in Employment。Education or Training,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

「那可不行,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内,我必定会努力矫正那样怠惰的劣根性。」

有必要这么认真回答吗?

本日第二度被宣告死刑,而且是充分虐待后再杀。

「别再扯开话题,言归正传,别开玩笑了,听我说,天城,你会被打倒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你松懈了。」

「事关性命,我可没衬走神的胆量。」

「生死关头或许如此,可是在被攻击之前你是不是太早下定论或者有什么跟战斗无关的事情吸引你的注意力呢?」

「啊……我记得我有试图想看清蝎人的受伤程度,不过只是弹指之间而已。」

「森林猎人」有被细微的事物夺走注意力的习性,不可否认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