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黄昏女神与废墟之都

第四章 「王〈卢卡尔〉」

第一卷 黄昏女神与废墟之都 第四章 「王〈卢卡尔〉」

「收拾他的人是你,天城,向大家展示你的胜利。」

1

夜晚的新市区展现跟平常截然不同的面貌。

沙尘遮住了半月,朦胧的月光直接照射到废墟的街道。

只有今夜,完全看不到总是厚厚一层悠然地流窜在废屋间的「瘴气」。

我在南风市场跟要返回卡格斯拉的拉蔻儿一行人道别,独自前往新市区的西侧,这是早在答应同行时就讲好的行动。

而且同卡格斯拉的路程不会有危险,就算有个什么万一,有夏坎在就不用担心,至于全身颤抖,让人看了就觉得可怜的士兵们大概只有稻草人的功用。不过那样也无所谓就是了。

反正有没有护卫都一样,护卫只是充场面的装饰品罢了。

卡格斯拉的女主人是一位强悍又伟大的女神,这种话我听过好几次了。

只是没想过是规模如此之大的力量。

看过她的「黄昏之翼」,就无法想像有谁能够伤害变成那样的她。万一——假设真的有那号人物,别说我了,就算夏坎也帮不上忙吧。这不是预测,是确信。

『你其实不需要我。』

『没那回事,我不能依赖你吗?』

道别时不经意的问答。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无法用平常略带开玩笑的戏谵口吻回嘴。

虽然我稍微学会了在这里生存的智慧,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是我只想回自己的故乡,我只是一介高中生啊,我们生存的世界不同。

就算让你依赖,我也不可能帮得了你,不是吗?

我沉吟着如此不果断的辩解,默默地走在黑暗的废墟中。

不愧是自信满满,拉蔻儿真的将新市区里的「瘴气」一扫而空。原本打算最糟糕的情况是必须等到天亮才能跟大家会合,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小心戒备就能赶紧前去跟大家会合了。目前路上虽然弥漫着黑色薄雾,有一种像是被刷子轻轻刷的感觉,不过对人体并不会造成影响。

我举着火把,砖瓦房的街景在火光下显得朦胧,看起来跟卡格斯拉的夜晚没有两样。

当然那只是夜色与火焰营造出来的错觉,只要停下脚步观察,就能发现崩塌的房子、满是沙尘的街道等,十年都没人居住的古代都市的风化与荒废很显著。

不过只要见识过充满「瘴气」,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袭来的巴比伦夜晚原有的风貌,就能理解难怪我会抱有那么和平的印象了。

更别说今晚的新市区连行人都看得到。

当我快步走在比较安全的「大路」往西行时,好几次跟这回一起举起火把,在夜晚的废墟行动的集团擦身而过,那是参与新市区扫荡的评议会的佣兵与遗迹拾荒者的队伍。

甚至有燃烧着几个明亮的篝火,光从窗户透出来的房屋,入口还站着几名持矛的士兵。

那应该是评议会在每个区域准备的避难所吧。

「是谁在那里走动!」

士兵发现我的火把,开口询问身分。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村上头目队的队员,我叫天城飒也。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靠近吗?」

好像是岗哨的负责人,一名半老的强壮战士走向前,眯着仿佛能看穿黑暗的眼睛。

他一身红铜色皮肤,穿着青铜小札覆盖的半身盔甲,虽然蓄满整个下颚的长胡须与头发已经斑白,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现役强者。

「我是巴尔纳姆梅铁纳将军家的人,我来自西姆比尔,名叫哈史鲁克。」

对了,互报名字是驱魔的习惯。

在巴比伦徘徊的恶灵当中,有一种恶灵会披上被害者的外皮,盗取对方的模样与声音,但是这种被称为剥皮鱼的来路不明的妖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报出名字,因此为了确认,在巴比伦遇到不熟悉的人会习惯先互相询问名字,只要能讲出名字的人就至少是人类。

「呵呵,小子,你一个人?看你一脸稚气,没想到你这么有胆量,敢一个人走在晚上的巴比伦,不过你是不是太不知死活了?」

「我只走『大路』。」

所谓大路,并非主要道路的意思。

崩毁时的地震与建筑物的倒塌至今仍持续着,因为这种奇怪的现象,新市区以前原有的几条真正的大马路都已经柔肠寸断了。

所以我们现在所说的「大路」是遗迹拾荒者间众所皆知,走旧大道但避开难行的路段,减少浪费时间的路径。

走在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巴比伦,无论在安全面或速度上,有没有按照这条路线走会出现很大的差异,像这种岗哨基本上应该也是沿着这条「大路」设置的。

「我听说现在没有妖怪之类的东西出没,而且这一带已经在白天全部扫荡完毕了。还是现在仍旧很危险?」

「自从因为女神的保佑,『瘴气』全部散去后,一切都很平静。对了,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你急着去哪里?」

「我要去跟同伴会合。我打算先去野狐街的岗哨,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当初规划好我只要到了那里,就能拿到甚大叔的留言。其实就算我不坚持要去,他们应该也没问题。虽然这么想,可是今晚的情况跟平常不同,对象如果是大批食尸鬼,那么当然人手愈多愈好,再者这也是最近少有的赚钱机会,我也打了如意算盘,希望能捡一点好处。

而且……虽然艾布兰琪那么说,但是找到「星门」的可能性也不是全然没有,野狐街再进去的地方是新市区里没那么容易能踏入的地区。

「哦,你看起来像个小鬼,不过却是为了赏金而来的遗迹拾荒者吗?你手上的盾也很特别,看来你也会用一些术。」

「……嗯,差不多是那样。」

老战士顺着胡须,爽快地笑了。看来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人。

「可是野狐街还是很不安全喔,听说地下布满了食尸鬼挖的地道,整个区域就像一座立体迷宫,因此在扫荡上很伤脑筋。」

「我听说食尸鬼建造了根据地……」

「是啊,那是最麻烦的巢穴,而且似乎就在那一带。今天人手好像不足,傍晚又增派了大批援助,听说光是白天就有十个人遇害。」

「十个人?」今天出动的可不是门外汉耶。

「去野狐街的岗哨是有赚钱的机会,但是我不赞成你个人去,就算你是某位妖术师的徒弟也一样。也许你稍微会用一点『理』,不过你不会想遇到食尸王吧?」

「食尸王在野狐街?」

「好像是。岗哨整个被毁,他轻而易举地残杀了原本派驻在那里的十名乌尔延基的佣兵,然后嚣张地返回他的巢穴。听说每一具尸体的心脏都被挖走,肯定是格拉干的好事。」

「挖心脏……」

「没听说过吗?可能是他爱吃吧,据说尸体带不走时他也会把心脏挖走。」

听到他这么说,一个影像从记忆深处浮现。

一名瘦得只剩皮包骨,就像骸骨一样的男人甩着一头油腻腻的乱发,拿起小刀插进温热的尸体里。

肉被撕裂的湿润声音,暗红色的心脏被挖出来,还在跳动,冒着热气。男人握着那个,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我感到恐惧。眼睁睁看着熟人发狂会留下心理创伤。但是尼尔特尔奈尔德克已经死了,这点我很确定。

心脏这个器官对吃人的怪物而言,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总之,易如反掌就结束十个人的性命这件事若是属实,那么他就该划分为那个蝎人等级的怪物。难怪评议会肯发出高额赏金。

「我不会害你的,你至少在这里休息,等到有人跟你结伴同行再走,要不然等到天亮也行,明天我们会跟大人会合,一起去讨伐食尸王。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你还是小心为上。」

格拉还没抓到,表示我们队上的人还在找他或者已经回到岗哨休息,只有这两种可能性。甚大叔跟格温师父应该不会锻羽而归,不过对手是可以一次对付十人的怪物,还是让我有些担心。

而且明早巴尔纳姆梅铁纳的部队就要行动的话,我的时间有限。

「谢谢你,哈史鲁克队长,但是我有要事必须要告诉我的队友,所以我得要先走了。」

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对亲切的老战士表示感谢之意后便再度踏上夜路。这时,背后似乎有士兵将我的来历告诉哈史鲁克。

「呵呵!原来是获得女神青睐的那个小子啊,这太令我吃惊了!」

毫无顾虑的大声嚷嚷后,接着是呵呵大笑从我背后传来,我逃也似地加快脚步。

可恶~~!都是拉蔻儿那丫头!

你笑嘻嘻地架在我身上的十字架太沉重了啦!

徒步到野狐街的岗哨还需要一小时。

我希望能尽快抵达,可是才走了十分钟又耽搁了。

因为我在「大路」旁的小巷里发现了一群武装团体众集在那里,由于气氛太森严,我无法漠视,于是探头看了一下。

结果对方也看到我,拿着大鎚子逼近。

「等等!人类!我是人类!我是村上头目家的天城!」

「啊?原来是一个小鬼?你这个时候到处乱跑会被误认为食尸鬼给打死。你去旁边给我乖乖待着!」

穿着皮外套,人品很差的头目自称艾吉尔。卡格斯拉也有许多这种看起来像山贼的遗迹拾荒者。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正要把逃回巢穴的食尸鬼熏出来。

头目背后是一间废屋的大门,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名咒术师盘腿坐在屋内的泥土地上,前面还开了一个黑色的洞,洞的大小大概足够一个人钻进去,似乎能通往地底下。

「至高之神恩利尔,大地之主啊,请您从遥远的天上送来古风,成为我们的战友……」

光头咒术师轻声呢喃,向很久以前就离开「国土」的古老之神祈祷,编织着「理」。

他眼前那个大洞的边缘焚烧着绿草,发出啪啪的声音,窜起的浓浓白烟散发着结合了香甜与辛辣的独特强烈气味。

魔女艾布兰琪也用过,那是送葬及慰灵仪式时使用的香草。我还记得。

也许是「理」发挥作用了吧,屋内卷起气流,把衣服吹得啪啦啪啦响。这股魔法风让白烟不会被吹散,如白蛇一样蜿蜒地持续被送进漆黑的洞里。

「食尸鬼很怕这种草的烟,因为他们是拒绝去『冥府』,附身在人体上的死灵。我们盘算好了,只要清净之烟继续灌满他们的巢穴,他们一定会受不了,从某个出口冲出来。」

听起来像狩猎用的手段。原来如此,好点子。

巢穴内是食尸鬼的地盘,一踏进就必须在动弹不得的狭窄空间里对抗他们的爪子跟牙齿,他们虽然长得苍白瘦弱,但是饥饿的食尸鬼可是会用两倍、三倍的怪力袭击入侵者。

如果有办法让他们到外面的战场来,那当然是引他们出来最好。

「这一带的出口都派人守住了,只是如果地道通到远方就麻烦了……」

「出来了——!」

话讲到一半,五十公尺远的巷子里突然传来大叫。急迫的呼喊声、打斗的嘈杂声,再加上悲鸣,响彻夜晚的街道。

头目拿着鎚子冲出去。我不应该探头的,后悔闪过脑海,这下不加入肯定不行,我只好从肩上抽出山刀,随后跟上。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所担心的,等到我赶到时,简短的打斗已经结束。

狭窄的巷尾开了一个洞,洞里冒出淡淡的白烟。

四周被拿着短矛与斧头的战士团团围住,他们的脚边躺着两具看似人类却苍白得很病态的尸体。

——是食尸鬼。

「只有这样?有没有人受伤?」

「葛拉夫的手指好像被咬断了,哭得跟个女人一样。」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低头看着模样凄惨,已经僵直的尸首。

毛发掉落的惨白皮肤与末端部腐烂脱落的恶心容貌。骨头的形状变得异常,从肉里刺出来,肉体则是瘦到慢慢变成异形。

无论看多少次,看到这样只剩骨头跟皮的干扁肉体动作敏捷地跳来跳去,依然会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简直就是僵尸电影的世界。虽然不会因为伤口感染,导致抓食尸鬼的人反而变成食尸鬼,可是不洁的爪跟牙会带来危险的杂菌,让人染上疾病而丢了性命。

据说巴比伦的食尸鬼原本是崩毁时来不及逃走的居民。

无路可逃,苦于饥饿,吸入太多「瘴气」而变得疯狂,最后他们不得已只能吃死者的肉。渐渐地,禁忌消失,他们开始袭击旁人来填饱肚子。

他们完全偏离常轨,后来当阻碍他们逃离的「瘴气」云散去,他们还是留在巴比伦。

当然,接二连三饿死。

然而受到诅咒的尸人们就算心脏停止了也得不到解脱,「瘴气」的力量让魂困在尸体里,受到跟生前一样的饥饿感驱使。

连死都不能,食尸鬼只能徘徊在已经变成废墟的巴比伦,成为卡格斯拉的遗迹拾荒者最熟悉的威胁。

虽然有个别差异,不过大部分的食尸鬼都还保留着不少生前的知识,因此他们会动歪脑筋,成群结党一起行动。新市区过去的桥头堡「那基亚堡垒」,就是在「瘴气」浓到会让人呛噎的夜里,被大批出来寻找人肉的食尸鬼军团给蹂躏了。

评议会会将驱逐「食尸王」订为最优先目标,也是因为若不将食尸鬼这样的组织驱离新市区,总有一天他们的势力会卷土重来的危险性很大。

我也不是没想过我们并不需要因为如此就出动抓老大。

只是甚大叔真的很爱出锋头,这是不是就叫倾奇者?我被迫当他的搭档,每次都多吃了许多无谓的苦头。

真是的,哎呀呀,拉蔻儿、甚大叔、斯延,怎么我身边都是一些无法低调好好过日子的人呢?

2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透过暗夜断断续续传来不寒而栗的声音,我不意被吓了一大跳。这时我正在想路程应该已经过一半了。

我反射性躲到废屋的暗处,抽出山刀戒备。

惨了,被发现了吗?

如果来一整群,我也只能拼命逃了。

不过我马上就察觉我误会了,声音一直没有靠近的迹象。

让我毛骨悚然的阴森哭泣声隐隐约约从南边方向传过来。

我犹豫了。

我应该当作没听到,赶紧前往岗哨,因为我一个人也孤掌难鸣,而且也有可能是某种妖怪的诡计。冒险背负多余的风险太笨,好奇害死猫。

可是如果那是某人的求救声呢?今晚有许多遗迹拾荒者来巴比伦,是熟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森林猎人』。」

结果我妥协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出手,我只是去确认情况,只要我活着把情况告诉岗哨的人,或许就有办法解决。

我知道我在做蠢事,然而此时的我就算违反自己的信念也要去查看,或许是……对拉蔻儿产生类似谴责的情绪反动吧。

我将火把按进沙里熄灭,循着声音来源潜入南边废墟。

视力没问题,「森林猎人」让夜里的目光也变得锐利。月光更亮,附近就像日正当中。

听力也同样变得敏锐,找跟着听得一清二楚的哭声,静悄悄地走在布满沙尘的幽静街道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忍者。

「森林猎人」是我最熟悉,也认为是跟我个性最合的「相」,也因此格温师父的指责让我大受打击。

不过跟其他强壮的遗迹拾荒者相比,我根本就像个孩子,就算我试着让「巨兽」多少提升我的臂力,让「王贝」加强我的防护,跟基本上实力就天差地远的巴比伦怪物相比,等于是以卵击石。

如果要说有什么比较实用的武器,也只有速度跟动作了,因此我希望能尽可能熟练「森林猎人」。

哭声带领我来到中央有一个水井的小广场。

哭声的主人似乎不是只有一个人。我屈身躲在远方的暗处,凝视黑暗。

「唔!」

看到在月光下蠕动的惨白块状物,我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什么细长条状的虫之类的东西,约两公尺长,飘浮在空中,在暗夜中蜿蜒蠕动的大型白色毛毛虫。

然而不是。

那条虫有脖子跟头,有眼睛,有嘴巴,是人,人类的头。

「……不会吧。」

看起来像毛毛虫的是双手双脚被砍断,身体被锐利的木桩穿刺过去的人类。

有四个人被弄成了可怕的样子,晒在摇摇欲坠的水井周围。

弄清在暗夜里发出呜呜、啊啊这种怨恨声的出处,一股战栗的恐惧袭击我的心脏。

不——不是,冷静,那不是人类,那是食尸鬼。

活生生的人类不会有那种病态的惨白肌肤,也不可能那么干扁,再说在那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存活。

只是这光景也太像恶梦了,实在恶心。

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会做的事。

是不是该回头了?

当我犹豫不决地起身时,因为紧张而变得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感觉。

……有人在看我?是谁?

一股让我觉得不舒服的风不自然地吹乱了脚底的沙,气压的急速变化,耳朵响起叽地一声,听力变得蒙胧。

有问题!还来不及细思,身体已经直接朝着砖瓦墙一蹬,人就往后跳了。

轰!千钧一发之差,强烈的龙卷风在我刚才站的那一点卷起旋涡,被卷起的沙尘形成了一个像大蛇的大气之柱,好像有一只透明的手,将飞舞在空中的木板及破布捏成碎片。如果我没有唤起「森林猎人」,我肯定也被卷在其中。

「什么啊!」

突然出现的龙卷风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随即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梅斯·伊姆曼,你自豪的『理』不过尔尔吗?」

语带嘲讽的沉声从斜上方飘下来,不是「国土」的语言,可也不是日语或英语。

我维持着警戒抬头查看,发现前方几栋房子的屋顶,有携带大弓的异样人影。是大男人,身上有着让人联想到猛牛的结实肌肉,穿着跟破布差不多的黑色长袍,再以用来代替盔甲的皮革、布条以及锁链固定。

完全看不到他的长相,因为他戴着用粗糙的布袋剪洞做成的面具,不过从窥视孔可以看到他睁着充血的眼睛瞪着我。

「闭嘴,柯思杰伊。我以为是猎物,没想到却是一只小老鼠,所以临时手下留情罢了。」

有另外两道人影从穿刺广场反方向的某栋废屋缓缓现身。居然有三个人!没想到我竟然如此大意。

以彬彬有礼的用字遗词回击屋顶怪人的是一位五官端正,冷酷美貌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染成鲜艳的蓝色,外围有金色彩穗点缀的高雅长衣,搭配另一件美丽的披肩,从左肩绕过右腹吊挂着。右手拿着前端有金碧辉煌的鸟饰物的拐杖,左手则握着差不多棒球大小的黄金多面体球。仿佛来错场合,很正式的穿着。

他可能是神官或魔法师,刚才的暴风之「理」应该就是这个人唤起的吧。

「……你们突然这样对我,到底要做什么!」

不能卸下戒心,在那边设下陷阱的犯人应该就是他们,刚才还无预警地对我使出有杀伤力的魔法。

「实在抱歉,那是抓食尸鬼的陷阱,因为有人影在黑暗中窥探,我才出手的。」

明显只是口头上的谢罪。他脸上带着一派轻松的微笑,一点也看不出有任何愧疚。

「我是魔法师梅斯·伊姆曼,屋顶的『外来者』是『不死的』柯思杰伊,另外这位黑皮肤的叫基卜布。」

黑暗中,白皙的牙齿沉默地露出微笑。

身高应该有两百公分的高瘦黑人。他只在腰部围了一块布,皮肤像烤焦一样墨黑,又短又卷的头发则是白发,形成对比。

基卜布一看就是一个身体不协调的人,只有右手布满刚毛,而且特别粗又长,感觉拳头可以直接摸到地,看起来就像右肩膀上原有的手臂被切断,接上了巨猿的手臂。

飘着血腥味,奇怪的三人组。

「……我是大概跟你们同行的天城。你们在想什么,怎么做出那种——恶心的事。」

我差一点就脱口说出「狠毒」这两个字。

歼灭食尸鬼是必要的,他们是吃人的怪物,必须不择手段。如果他们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虽然我压抑不了自己的厌恶感,不过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说过吗?那些愚蠢的兽类似乎还有微弱的同胞意识,只要设下那种陷阱,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自己靠过来,你看,就像那样。」

魔法师以拐杖指着广场一角说。那里有一座白球堆积成的小山。

该死!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球,那是头颅,食尸鬼的头颅塚。

三十?不,四十?他们三个人杀了那些数量吗?

「身体丢进水井里了,可是要领赏金需要耳朵。幸好基卜布最爱那种工作。」

「他最爱?」

「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活生生地扯断昆虫手脚的游戏?基卜布到现在还是喜欢玩那种游戏。」

我被骗了。他们根本没有报复或愤怒这种正常的动机,跟拉蔻儿为了我,以牙还牙的行为天差地远。

他们以半开玩笑的心态做出那种可怕的事,我想就算对象是人类,他们也一样会眉头皱也不皱地就做出同样的事来。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堕落的气息就是最好的证明。

既然明白这点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我不愿意跟脑袋有问题的家伙打交道。

「看来我们的志趣不一样。我只是经过,我要先走了。」

「不准动……」

站在屋顶的那名面具怪人柯思杰伊拉起强弓对准我。

「这小子……就这样放他离开吗?」

「怎么办好呢?他如果到处吹嘘说他破了我的术可就不好玩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或许发生一两起误杀的可怜意外也是没办法的事。」

梅斯左手玩着黄金多面体球,若无其事地装傻这么说,另外两人则是发出残忍又无情的窃笑。

不会吧!这些家伙想用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杀了我?

「……我不会跟别人说。」

我警戒着,身体慢慢往后退。气氛不像开玩笑,这群家伙来历不明,也不知道他们会使用什么手段,我能脱身吗?

「……怎、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僵持!」

此时从意料外的方向——我刚才走来的街道那头传来慌张的大叫声。

退路被堵住了吗?

我惊讶地回头看,就看到一名微胖男子穿着不合身的昂贵小札盔甲,脸色大变地喘着气跑过来。

咦……?好眼熟……?

啊啊!不就是那个阴险的卡布特·伊尔吗?莱西·伊尔头目的侄子,现任代理人。

太意外了,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在晚上来巴比伦的人。

当然,胖子的身旁有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就陪着他,看起来很迟钝的巨汉随从,还有几名遗迹拾荒者拿着火把围着他。

卡布特·伊尔介入我跟三人组中间后,瞄了我一眼就别开视线,看起来就像在掩饰不痛快的表情。

「你们几个!这里不是『边境』,你们用相同的态度做事会给我带来麻烦!我雇用你们可不是要你们来这里引起骚动的!」

然后他对着三名恶人夸张地挥动双手制止他们说:

「站在那里的『外来者』……不是,是天城飒也大人是卡格斯拉的女神的爱人,你们随便对他出手可是会惹上大麻烦。」

我想大声驳斥!我想修正!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

我内心挣扎,不过旁边的梅斯·伊姆曼倒是收起了嘴角的轻蔑,蹙起细细的眉头说:

「这个不起眼的少年?我感受不到任何的『畏』或『光辉』。」

我就是这么不起眼,真抱歉啊,我知道我配不上。

「这是整座卡格斯拉人人皆知的事实,外来的你们还不知道。我不了解你们对峙的原因,但是别做出让我的立场难堪的事情!」

魔法师一脸思索地将黄金球放在掌心玩了一阵子后,紧抿着嘴说:

「这样啊。他破坏了我们的埋伏,所以我报复性地威胁了他几句,不过其实反倒是我们被他威胁了。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你路上小心。」

他保持着殷勤的态度,直接转身走回广场。或许他是领队吧,其他两人也不发一语地跟着他。

虽然是非常出乎意料的发展,不过总算是得救了。

那些人是莱西·伊尔队的佣兵吗?实在看小出来进家伙有敢川那种危险家伙的器量……

「咳、咳咳,不、不太好喔,天城大人,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呢?」

「我还想问呢,我只是经过这里就差点被杀掉。」

带着僵硬的亲切笑容,卡布特辩解说:

「他们是刚从『边境』流浪过来的家伙,技术很好,可惜就是无法改掉未开发的蛮荒之地的做法,不、不是我指使他们那样做的……卢、卢卡尔。」

「呃,不是……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个……」

卡布特的内心非常抗拒却不得不打圆场,慌张到很可怜,我如坐针毡,立刻告辞。

「啊——!这、这是什么!怎么有这座头颅山!」

伴随着背后传来的悲惨尖叫声。

就这样,我走回「大路」,在经过无谓的绕路后,我再度加快脚步往野狐街走。就在时间又过了半小时时。

不对,有点奇怪,应该已经到了才对啊。

我环顾四周……咦?这里是哪里?

我愕然。

我不知道在何时迷路走进了狭窄的小巷里,这条巷子窄到我伸手就能摸到左右两侧灰泥已经斑驳的墙壁。

这是一条穿梭在密集又粗糙的废墟间的小路,虽然可以看到几道漆黑的大门,可是里面当然已经荒芜,没有任何会动的生物。

是一条死街。

我以为我一直沿着「大路」走啊!我可不认识这种小巷子,周围建筑物的排列我也完全没印象。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如果说因为「瘴气」而迷失方向还有话说!

我并没有陷入沉思。是我边走边作梦吗?还是中了妖怪的术呢?

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于是在黑暗中绷紧神经。可是完全感受不到异常变化,深夜里的废墟全然寂静。

错觉吗?总之要先弄清楚现在的位置才行。

决定好之后,我找了一栋看起来应该能眺望远方的独栋建筑,将钩子丢到屋顶,以攀岩技巧开始爬墙。

就在我即将顺利抓到屋顶的栅栏时,突然一阵好像被矛刺中背部的尖锐疼痛与强烈的撞击袭来。

「唔!呼!」

遭到突击。我的手抓不住绳子,直接从超过三公尺的高度落下,悲惨地撞到地面。我呼吸困难地扭动身体,将手伸到背后确认伤势,结果摸到了血与坚硬的棒状物。

箭吗?一理解到这点,我马上拼命撑起身体。千钧一发之际,刚才横躺的地面上又深深地插进新的黑羽箭。

有人要杀我!为了躲避追杀,我立刻躲进有遮蔽的废屋内。

为什么?是谁?脑海中浮现刚才的那三人组当中,有一名带着大弓的面具怪人。是他吗?

「唔——!好痛!呼呼……」

我在黑暗中将刺进左肩胛骨下方的箭拔出。幸好穿过背包与皮革罩衣才射中我,因此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及要害。因为「七头大蛇」的关系,出血在几秒内就止住,只是痛死了。

我完全没有察觉被跟踪或被锁定,该不会我迷路走进这里也是被设计的?目的是什么?

全都是谜团,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能平安度过这次的难关。

我不知道敌人有多少,现在只能祈祷对方认为我已经失去战斗力。

也许对方用射击工具攻击我是我走运。这里是废墟,随便都能找到可以让我躲藏,等待身体复原的地方。

不过首先必须先确认对方的身分,想出能伺机逃脱的方法才行。

等待「七头大蛇」结束修复,我正打算起身时,蓦地视野摇晃了起来。

「咦?」

双脚抖个不停,眼前一片昏暗,我撑不住身体,手与膝盖跪趴在屋内的泥土地上,四肢无法出力。

怎、怎么了?这不是一般起身时会出现的那种头晕目眩。

我颤抖着手,捡起从背后拔下来的箭。仔细一看,锐利的青铜箭头附着着深咖啡色的黏着物。

我觉得好像听到自己脸色刷白的声音。

「毒箭?」

不妙。敌人知道这里有地方躲藏,所以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等我毒性发作,无法抵抗吗?

涌起强烈的呕吐感,胃里的东西全被我吐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蔓延到全身了,这到底是什么毒?

沙。类似一度打算再度沉睡的「七头大蛇」的鳞的「相」明显浮现全身,它不顾我的意思,自行出现,这代表它判断我遇到了危及性命的危机。

「不要,现在还不行。该死!」

最糟的情况。这样下去,「七头大蛇」会为了专心解毒而让我沉睡,可是如果在我睡着时被敌人砍头,那么一切就结束了。话虽如此,也小能放着毒不管……

强烈倦怠,想睡。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遇害!

我用咬掉自己脸颊肉的力道紧咬牙根,维系住逐渐朦胧的意识。

「要找个地方藏身才行……」

但是,躲哪里!

像是得到热病时会有的寒颤让全身剧烈颤抖,我用手撑着墙壁走出废屋。现在这种情况,这双脚别说跑了,连走都是很困难的事。

敌人应该还在监视着我。确认我变成这个样子也还不出手攻击,必定是异常慎重的猎人,看来我想保留剩余的力量直接摔倒,找机会跟对方同归于尽这种陈腐的手段是行不通的。

我拖着像铅一样沉重的脚步,在漆黑的视野中往前走,才走了短短十公尺,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再怎么看,四周就只是一成不变的废墟而已。

我只能抱着一丝希望在这里埋伏了。事情就发生在我就要撑不下去,选择听从恶魔的耳语,让自己可以比较轻松时。

我在某间废屋里看到「那个」。

我想到了。

不会吧?真的要这么做?那简直是疯了,跟自杀没两样。我还是待在这里埋伏,等敌人上钩比较妥当吧?

然而恶魔是狡猾的,他递出两种选择让你挑选,是要绝对一定会到访的安乐死?还是要连百分之一都不知道有没有的生还可能性?因为他很清楚人类喜欢垂死挣扎,总是喜欢品尝漫长的苦痛,从悲惨的斜坡滚下去。

我的脚开始痉挛,无法站立。我只能趴下去,边吐边爬进废屋。

可恶,那个面具混蛋。要是——要是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让你好看!

然后我豁出去了。

我爬进废屋里,屋内的泥土地上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我爬进了食尸鬼的巢穴。

在我往下滑,就要失去意识的瞬间。

黑暗中浮现忧伤地眺望着远方的拉蔻儿的侧脸。

『我认为你应该对我好一点才可以。』

如果终将死住过里,我应该要照她的话做的。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3

「尼尔特尔奈尔德克……你、你在做什么……!」

蹲在地上,瘦得跟木乃伊一样的男子缓缓回头,他的脸上有刺青,图案就像绳纹陶表面的那种民族风格的图案。

他的脚下有鱼叉还插在身上的凶猛汉子的尸体,手上抓着才刚挖出来,似乎还在跳动的新鲜心脏。

「……好冷。」

尼尔特尔奈尔德克将生肉块直接送进嘴里。

咕噜。咕噜。

咀嚼。咽下。

「不这么做,心脏会结冻。」

「天气这么热!而、而且,那、那不是人类吗!」

「他叫我这么做的啊。还是天城,你要给我吗?」

因纽特的巫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正常与疯癫间摇摆的瞳孔。

当我哑口无言时,尼尔特尔奈尔德克转头面对尸体,再度挥动小刀。

「他叫你这么做……他是谁?」

「温迪戈。」

附身在这位巫师身上的恶灵之名。

住在美洲大陆的北边与极地的人们都恐惧他的存在,他可以把人类变成吃人的怪物。

「这块土地听不到精灵的声音,因为当遇到邪魔时,只有魂会被带到死城。任何人都无法逃脱。他是对的,所以这也是对的。」

「别、别这样。谢谢你救了我,可是你好像……你怎么了?」

尼尔特尔奈尔德克跪着挥出左手。啪,沾满鲜血的五指抓住我的脸,然后以毫不留情的粗暴力道将我拉到他的面前。

眼前出现如死人般凹陷的眼眶与染红的嘴角。

「你想知道吗?你也想听他的声音吗?你想获得救赎吗?」

「啊!」

我以为会被杀。然而巫师凝视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最后只是露出诡异的笑容说:

「他说没必要,因为你已经有自己的恶灵了。」

那是他还没真的脱离常轨的某个夜里发生的事。

4

那已经是接近自暴自弃的心境了。

如果附近的巢穴已经在白天被发现了,如果食尸鬼早已经被赶走了,如果追兵不想冒险踏进地底下的巢穴,如果对方不